下午两点,陈默的车子停在永州市委大院门口。
门卫显然提前得到过通知,核对车牌和证件以后立即放行。
大院里没有横幅,也没有迎接队伍。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站在办公楼台阶下,深色西装,身材偏瘦,手里拿着文件夹。
看到陈默从驾驶位下来,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了过来。
“陈书记,欢迎您来永州。我是市委办公室主任方正清。”
陈默和方正清握了握手说道:“方主任,辛苦了。”
“应该的。”方正清看了一眼车内,“您......
夜色如墨,却压不住第二招待所三楼临时指挥室里透出的灯光。窗外江风渐起,卷着初春的湿冷扑打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又被室内空调吹得散开。陈默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截图,纸角被他无意识地捻出几道细褶。屏幕上,恒远投资公司账户与三江联盟关联企业之间的资金往来已用红色箭头标出——十二笔,每笔五十万元,时间跨度整整三年,恰好卡在每年两个季度末的最后一天。
顾志远推门进来时,陈默没有回头,只把那张纸递过去:“李文斌名下两套房产,一套在江北省会,一套在楚江温泉镇。温泉镇那套,契税发票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七号,付款方是恒远投资全资控股的‘瑞丰建材’。但瑞丰建材的银行流水显示,十月十六号下午四点二十三分,账户余额为零;十七号上午九点零一分,突然转入一百二十万,来源是‘江北省重点工程协调办公室’临时专户。”
顾志远接过纸,指尖顿了顿:“协调办?不是财政厅也不是发改委,是周德海分管的……那个挂牌在水利厅下面、实际独立运行的机构?”
“对。”陈默终于转过身,眼底血丝未退,声音却极稳,“协调办不对外签合同,不列预算,所有支出走内部划拨。这笔钱没有审批单,没有会议纪要,只有财务系统里一条‘项目前期协调费’的摘要。可查了三个月前的办公系统日志,协调办当天根本没召开过任何项目协调会。”
顾志远立刻调出电子档案目录,手指划过屏幕:“那这笔钱怎么进的账?”
“走的是应急备用金通道。”陈默走到展板前,伸手揭下原贴在“堤”字下方的一张蓝线便签,换上一张新打印的——上面印着协调办财务科长的签字扫描件,以及一笔同日发生的、金额完全一致的“设备调试费”支付凭证。“设备调试费”收款方是一家注册于离岸群岛的空壳公司,法人代表早已失联,但该公司与恒远投资之间,存在三份股权代持协议,其中一份的见证律师,正是周德海夫人大学时代的同班同学。
顾志远没说话,只默默把这张新便签贴回展板,紧挨着那条尚未落定的红线。
此时,门外传来轻微敲击声。技术组负责人探进半个身子:“陈主任,U盘第三目录里那十二份表格,我们做了逆向溯源。每份表格都嵌入了一个隐藏校验码,对应不同项目的原始评审编号。刚才比对省发改委电子评审库,发现其中七份的校验码,在正式归档版本里已被替换——替换时间都在评审结果公示后第七天,也就是中标通知书发出当天。”
“谁操作的?”陈默问。
“系统留痕显示,是省发改委信息中心一名工程师,工号ED-0873。但他本人昨天上午因‘突发心梗’住院,目前仍在ICU,无法问询。”
顾志远皱眉:“太巧了。”
“不巧。”陈默摇头,“是预设。评审编号被改,说明他们早知道哪几个项目会出问题,提前做了备份。而真正动刀子的,从来不是执行者,而是决定哪些编号必须被替换的人。”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是江南一组办案人员略带喘息的汇报:“陈主任,王大勇要求见您。他说……有东西没交待完。”
陈默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十七分。他没让对方进屋,而是亲自走到隔壁讯问室外的观察间,隔着单向玻璃看向里面。
王大勇坐在桌边,右臂纱布渗出淡红,额角有汗,但眼神不再躲闪,反而直直盯着门口方向。他面前摊着那本无名账册,手指正反复摩挲着第一页上那座桥、那把伞、那一道堤的简笔画。
陈默推门进去,没坐,只站在桌角:“说。”
王大勇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抬起左手,用指甲在桌面划了一道横线:“赵伟民是桥,刘志强是伞,孙德明是堤……但堤不是人,是合同。”他停顿两秒,声音压得更低,“我亲眼见过孙德明签的那份疏浚补充协议,白纸黑字写的是‘由恒远投资代为统筹施工组织与物料调配’。可合同附件里,又有一张手写补充条款——就夹在孙德明签字页后面,没盖章,也没骑缝,只写了三行字:‘砂源由临江砂运统一供应;结算按船次吨位,每吨加收管理费十五元;最终受益权归属恒远投资指定主体。’”
陈默没打断,只抬手示意记录员继续录。
“那天在孙德明办公室,我端茶进去,看见他把这张纸塞进合同正本里。”王大勇喘了口气,“我认得那支笔,是他用惯的那支派克金笔。墨水颜色有点发蓝,和合同正文不一样。”
顾志远立刻追问:“你当时有没有拍照?”
“没敢。”王大勇苦笑,“但我知道那支笔。去年春节,孙德明来船上检查,我给他递过茶,他随手把笔搁在我制服口袋上,墨水蹭了我一道印。”
陈默忽然开口:“你记得笔迹颜色,记得墨水印记,却记不清补充条款里那三行字?”
王大勇一怔,随即垂下眼:“……我抄过。就在保险箱里那本无名账册背面。”
记录员迅速翻到账册末页,果然在最后一张空白页上,用极细的铅笔描着三行字,字迹歪斜,但与孙德明平时签字的顿挫习惯高度吻合。更关键的是,纸页边缘有明显折叠痕迹——与孙德明办公室合同文件夹的尺寸完全一致。
“这不算证据。”陈默平静地说,“但能解释为什么你第一次提‘堤’,只说‘江北省里的人’。”
王大勇抬起头,嘴唇微颤:“因为……因为那张纸,是郑海波亲手交给孙德明的。我看见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来,还说了句‘周厅长的意思,堤要筑得实,不能光好看’。”
空气骤然一滞。
顾志远下意识看向陈默,后者却只是缓缓将账册合上,封皮上那三个符号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郑海波。”陈默重复了一遍,“他和孙德明见面,有公务接待登记吗?”
“有。”办案人员迅速调出手机照片,“上个月十八号,水利厅官网发过简报,标题是《周德海副省长调研重大水利工程,强调统筹协调与风险防控》。配图里,郑海波站在孙德明右侧半步位置,手里拿着的正是那份疏浚补充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