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市财政局的书面回复送到了市委办。
回复没有再提重新作完整可行性论证,而是明确嘉河县供水改造项目进入投资评审程序,现有材料已经基本齐全,五个工作日内形成评审意见,资金调度环节另行列明经办科室和完成时限。
文件后面还附了一张补充材料清单,只有工程量复核表和资金使用计划两项,与过去要求县里重新提交整套可行性材料相比,口径已经收了回来。
陈默看完后,在文件上批了两句话:按书面时限办理和同类民......
车子驶离嘉河县工业园区时,天色已近正午。阳光斜照在锈迹斑驳的厂房铁门上,映出几道细长的影子,像被拉长的问号。陈默没有回县委大院,而是让司机绕道去了城西一处老旧居民区。方正清微微侧身,欲言又止;贺明低头翻着简表,手指在“嘉河县保障性住房竣工率”一行停顿了两秒,却没抬头。杜明川和王志强并肩站在车旁,脸上神情从最初的恭谨逐渐转为紧绷——新书记没进会议室听汇报,没在园区合影留念,也没去县里唯一挂牌的“乡村振兴示范村”,却拐进了连导航地图都标注模糊的“跃进巷”。
巷口那棵老槐树歪斜着,树干被电线杆挤得向南倾倒,枝杈上缠着几根断裂的网线。地面是碎砖混水泥铺就的,裂缝里钻出半尺高的野草,几处低洼积水泛着油光。三辆电动车横在窄路中央,车筐里还堆着未拆封的化肥袋。巷子深处传来断续的咳嗽声,一个穿蓝布褂的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剥豆子,面前小竹匾里豆粒青黄不均,有的已经发黑。
陈默下车后没说话,只朝巷子深处走了二十步,在一栋灰墙红瓦的二层小楼前停下。楼外墙皮大片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胎,二楼阳台栏杆锈蚀变形,一根晾衣绳从窗口垂下来,绳上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这栋楼是哪年建的?”他问。
杜明川快步跟上:“1987年建的职工宿舍,原属县化肥厂。厂子九十年代破产后,房子划归房管所,后来陆续卖给了职工。”
“产权现在属于谁?”
“多数已私有化,但仍有十七户没办证。”王志强接话,声音比刚才沉了些,“主要是当年顶替退休父母进厂的子女,工龄短、工资低,交不起房改款。”
陈默点点头,目光扫过对面墙上的告示栏:一张泛黄的《关于调整低保标准的通知》盖着早已作废的印章,旁边贴着三张手写寻人启事,纸角卷曲发脆;最底下压着一份刚贴不久的A4打印件——《嘉河县2023年度城镇老旧小区改造实施方案》,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右下角印着鲜红的“已完成前期立项”章。
“方案里说,跃进巷列入首批改造名单。”陈默指着那张纸,“施工队什么时候进场?”
杜明川喉结动了一下:“原定五月开工,但……财政配套资金还没到位。目前只完成了测绘和设计。”
“测绘图纸在哪?”陈默转身。
“在住建局。”王志强立刻回答,“我让人马上送来。”
“不用送。”陈默摆手,“下午三点前,把测绘图、施工图、资金拨付凭证原件,还有近三年该片区房屋安全鉴定报告,一起送到市委办公室。”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是复印件,要盖章原件。”
杜明川脸色微变,想解释什么,却被陈默一个眼神止住。那眼神不锐利,却像一堵墙,无声地隔开了所有预备好的措辞。王志强悄悄看了眼杜明川,后者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返程路上,车里异常安静。方正清几次欲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贺明在笔记本上飞速写着:“跃进巷——产权混乱、改造停滞、危房隐患、低保覆盖不全”,末尾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钱”字,又用横线划掉,在旁边补上“责”。
十分钟后,车子驶上返程省道。陈默忽然问:“嘉河县去年拖欠教师绩效工资,总共多少人?涉及金额?”
方正清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贺明。贺明翻开简表第三页,快速核对后报出数字:“全县中小学教师共四千一百二十六人,拖欠2022年度第二季度绩效工资,合计一千八百六十三万元。”
“为什么拖欠?”
“财政年初预算不足,教育专项转移支付延迟到账。”杜明川抢答,“县里已向市里打了三次报告,请求调剂。”
陈默没评价,只问:“这笔钱,现在进了国库吗?”
贺明翻到财政收支附表,指尖停在“上级补助收入”栏:“截至上月底,教育专户余额三百零七万,其中含今年一季度转移支付,但不含2022年欠款。”
“那三百零七万,够发多少人的工资?”
“按现行标准,大约五百二十人。”贺明声音低下去。
陈默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麦子已抽穗,绿中泛黄,风过处起伏如浪。远处山脚下一排新刷的标语还带着水痕:“产业兴农、人才强基、生态富民”。他忽然想起早上丁小雨电话里那句“永州这些年发展得不容易”——不是客套,是实情。可“不容易”三个字,不该成为账本上数字蒸发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