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姐嗤笑:“你连人家名字都不记得全。”
“杨蜜。”他纠正,语速很慢,像在刻碑,“她名字是杨蜜。不是‘那个穿白裙子的’,不是‘周导的女主角’,是杨蜜。就像德尼罗不是‘教父扮演者’,是罗伯特·德尼罗。”
话音落,房门被敲响三声。胡滢玉的声音隔着木板传来:“周导,狮门影业发来紧急邮件——卡尔·伊坎刚刚向SEC提交 amended 8-K 文件,新增一条条款:若狮门在2011年6月30日前未达成至少两部院线电影的海外发行协议,其债务转股计划将自动终止。他们问,咱们的《饥饿游戏》合拍备忘录,能不能明天就签?”
周既白走过去开门。走廊顶灯在他身后拉出一道极长的影子,影子边缘被胡滢玉手中平板电脑的冷光咬掉一角。他接过来,拇指划过屏幕,停在文件末尾签署栏。那里空着,像一张等待填入姓名的判决书。
“告诉乔恩,”他声音很轻,却让走廊里所有人的呼吸都滞了一瞬,“备忘录可以签。但有个附加条件——狮门必须以‘联合出品方’身份,出现在《去月球》戛纳参展片头字幕第一位。不是投资方,不是技术支持,是‘联合出品’。英文名要和狮门影业logo并列,字体大小相同,停留时间不少于三秒。”
胡滢玉愣住:“这……不符合行业惯例。而且德尼罗那边——”
“德尼罗刚给我发了条短信。”周既白晃了晃自己亮起的手机屏幕,锁屏壁纸是张泛黄的老照片:年轻的德尼罗蹲在曼哈顿贫民窟巷口,正给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系鞋带,女孩手里攥着半块融化的冰棍,糖浆滴在他锃亮的皮鞋尖上。“他说,‘有些规矩,是用来被月球引力扯断的。’”
胡滢玉怔怔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没再追问,只是迅速在平板上调出邮件界面,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未落:“周导,还有一件事……万达王总刚来电,AMC院线收购案出现变数。对方要价涨到7.8亿,且要求我们接受‘毒丸条款’——若未来三年内万达减持AMC股份超5%,须以收购价两倍回购剩余股份。”
周既白没接话,转身走向落地窗。海风掀起他衬衫下摆,露出腰侧一道浅褐色旧疤——形状像个月牙,边缘微微凸起。杨蜜曾无意间瞥见过,当时只当是少年时打架留下的印记。此刻她盯着那道疤,忽然想起《去月球》里男主病历本上的诊断结论:“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诱因:目睹重要他人于月相盈亏周期内反复死亡。”
瞎姐不知何时站到了杨蜜身边,压低声音:“那不是疤。是他十六岁那年,在云南边境跟着缉毒警卧底,亲眼看着线人被割喉时,飞溅的血点烫在皮肤上留下的灼痕。他后来在白泽投资内部档案里亲手删掉了所有相关记录,只留下一行字:‘月相杀人,与我无关。’”
周既白依旧望着窗外。远处海平线上,一颗星正刺破云层,清冷锐利,像一把出鞘未久的匕首。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告诉王建临,AMC的毒丸条款,我签。但附加一条:若未来三年内,万达任何一笔海外收购导致中国外汇储备波动超过千分之一,该毒丸自动失效,且由我私人承担全部违约金。”
胡滢玉手指猛地一抖,差点摔了平板:“周导,这……”
“怎么?”他终于回头,眼神澄澈如初雪覆盖的山巅,“怕我赔不起?”
没人回答。只有窗外海浪持续拍打礁石,一声,又一声,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计时。
杨蜜忽然上前一步,从他手中抽走平板,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狮门备忘录附件。她点开其中一份PDF,光标停在第17页脚注位置,那里有一行被加粗标注的灰色小字:“本协议项下所有中方人员劳务合同,须经狮门法务部与中国劳动仲裁委员会双重备案。”
她抬起眼,直视周既白:“你早知道他们会在这儿动手脚。”
周既白没否认,只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杨蜜把平板还给他,指尖在他手背轻轻一点,像按下某个启动键,“你该去趟巴黎。明天下午三点,法兰西银行总部,找一个叫雷米·杜邦的信贷主管。他办公桌左下抽屉第三格,有份未签署的《中法影视产业互惠协定》草案。里面第七条写着:‘凡经戛纳电影节官方认证的合拍项目,其主创人员薪酬结算,适用两国汇率浮动保护机制。’”
周既白瞳孔微缩。
“你怎么知道?”瞎姐失声。
杨蜜转身走向梳妆台,拧开一支唇膏,对着镜子仔细描摹下唇线。镜中倒影里,她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弯将满未满的新月:“因为去年冬天,我爸在中影集团档案室整理旧胶片时,见过这份草案原件。他以为只是废案,顺手拍了照发给我,说‘闺女,以后跟洋人谈钱,记住这条’。”
她旋开唇膏盖,金属机括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如同子弹上膛。
“现在,”她涂完最后一道,舌尖不经意舔过下唇,“该轮到我们,把月亮,钉进他们的合约里了。”
窗外,最后一簇烟花残烬坠入海面,无声无息。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以及杨蜜唇膏在镜面玻璃上留下的、一道新鲜湿润的、银红色弧线——像极了《去月球》片头,那枚缓缓旋转的、被人类足迹划破寂静的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