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周既白声音很平,“不是说送冰棒?”
张凡忻慌忙把纸袋递过去。他接过来,没拆,只是掂了掂,忽然问:“你爷爷说,你上个月在闽东少儿戏曲大赛拿了金奖?”
“嗯……”她声音发紧,“《穆桂英挂帅》选段。”
“唱给我听两句。”
“现在?”
“对。”
她咬住下唇,喉头滚动一下,终于开口。不是越剧,是闽剧——福建南音糅合梨园戏的调子,婉转里带股拗劲:“……刀锋寒,血未干,娘子军旗卷残阳——”
最后一个“阳”字,她故意拖长,颤音像断线风筝忽上忽下,却始终没落。
周既白静静听完,把铅笔夹回耳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方正的蓝布手帕。他展开,擦掉她手腕上的糖水,动作很轻,像拂去古画上浮尘。
“《万疆》第三段童声,你试试。”他指指棚里钢琴,“弹C调,我给你配和声。”
张凡忻没动。她盯着那方手帕——边角绣着小小的“周”字,针脚歪斜,明显是新手绣的。
“这……是你绣的?”
“兜兜绣的。”他收回手帕,顺手塞进她掌心,“她说你戴红领巾的样子,像她小时候养的那只红嘴相思鸟。”
张凡忻攥紧手帕,指甲掐进掌心。她忽然抬头,眼睛亮得吓人:“周哥,你答应过我的事,算数吗?”
“哪件?”
“你说……如果我考上央传,就让我给你写歌。”
周既白沉默两秒,忽然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眼角纹路都舒展开的、真正松快的笑。他伸手,揉了揉她扎得过分紧的马尾辫,发绳勒得头皮生疼。
“不算数。”
张凡忻脸色瞬间白了。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像钟磬余响,“你写的歌,得先过兜兜那关。她要是说不好听,我就不录。”
张凡忻怔住。
周既白已经转身推门:“进来。钢琴旁边有谱子。弹错三个音以上,明天开始跟着兜兜晨跑五公里。”
她呆立原地,直到他身影消失在门后,才猛地低头看手帕。蓝布上那个歪斜的“周”字,被她掌心的汗浸得微微发潮。
而隔壁隔音室里,李芸霄正趴在玻璃窗上,把脸挤成一团肉乎乎的饼。她看见张凡忻攥着手帕傻站着,忽然抬起手,在玻璃上画了个大大的笑脸,又指指自己,再指指张凡忻,最后竖起三根手指——那是她们在厦门小学门口约定的暗号:三根手指,代表“我们仨”。
张凡忻看见了。
她没笑,只是慢慢把三根手指举起来,指尖对着玻璃上那个笑脸,轻轻点了三下。
咚、咚、咚。
像三声心跳,撞在同一条肋骨上。
此时,星图大厦地下停车场,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入。车门打开,李依桐踩着细高跟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她抬头看了眼电子屏上跳动的楼层指示,没乘电梯,径直走向消防通道。
楼梯间灯光昏黄,她一边往上走一边掀开保温桶盖——一股浓郁的药膳香气扑出来,枸杞红枣炖乌鸡,汤色澄亮,油星浮在表面像碎金子。
这是她今早五点爬起来熬的。李心说周既白最近熬夜改剧本,肝火旺,得滋阴。
可李依桐知道,真正需要补的人,是李芸霄。
那姑娘昨晚在7号院迷路,最后是靠着闻着厨房飘出来的葱油饼味才摸到餐厅。后来李依桐陪她收拾行李,发现她行李箱夹层里塞着三本越剧唱本,书页边角全被翻毛了,其中一本《梁祝·十八相送》扉页上,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哥哥说,唱戏要先学会走路。走得稳,才能跳得高。”
李依桐当时没说话,只默默把保温桶盖严实。
现在,她站在B栋三楼拐角,听见试音棚里传来钢琴声——不是《万疆》的庄严,是一段轻快跳跃的旋律,像雨滴敲打青瓦,又像竹蜻蜓在风里打旋。
她认得这曲子。
去年夏天,兜兜姑娘在厦门小学操场教张凡忻跳皮筋时哼的调子。当时张凡忻说:“这歌没名儿吧?”
兜兜笑着摇头:“有名字啊,叫《青梅竹马不打烊》。”
李依桐靠在墙上,把保温桶换到左手。右手摸出手机,点开对话框,输入一行字:
【桐姐:兜兜,你上次说,青梅竹马的歌,得三个人一起唱才完整。】
她按下发送键,抬头望向试音棚门缝里漏出的一线光。
光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无数微小的、发光的鱼,正游向同一片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