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湾的声音在颠簸的车厢里微微发颤，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她左手还被王建军牢牢攥着，指节泛白，掌心全是冷汗，可那手却稳如铁钳，纹丝不动。车体倾斜得厉害，右前轮悬在路基边缘，轮胎碾着碎石发出刺耳刮擦声，车身每晃一下，都像踩在深渊边沿。她不敢低头看，只死死盯着王建军侧脸——下颌线绷得刀锋般锐利，额角沁出细汗，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他松开我。”她声音干涩。
王建军没应，右手已将新弹夹推入枪膛，“咔”一声脆响，压进最后一颗子弹。他左手仍扣着她手腕，右手抬枪抵住车窗框，枪口微微上扬，瞄准坡上一处灌木丛后闪过的黑影。“趴低。”他语调平直，毫无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白沙湾本能伏身，脸颊贴上冰凉的皮质座椅。几乎同时，“砰！”一声闷响炸在车顶上方，紧接着是木枝断裂的脆响——一颗子弹擦着车顶掠过，打穿了坡上一棵矮松的树干，木屑纷飞。她浑身一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山坡背面，杨倩儿缓缓放下长枪，唇角微扬：“小哥，这枪法……比预想的还准。”
许正阳眯眼盯住山道弯处那台悬停的奔驰，枪口稳稳压在肩窝，呼吸绵长：“他早该出手了。那伙越南仔埋伏点太老套，三处火力交叉，中间留空——他故意等他们把火油桶搬出来才动。”
“故意？”杨倩儿斜睨他一眼，“你是说，他在钓鱼？”
“不。”许正阳摇头，目光如刃扫过山腰几处反光，“他在逼人现身。火油一泼，车里的人要么冲出来挨枪，要么烧死。他选第三条路——把对方主攻手逼进死角。”他顿了顿，枪口微移，“你看面包车司机眉心那枪。七十米，手枪，移动靶。他不是要杀人，是要断喉。”
话音未落，山坡西侧灌木丛猛地炸开一团烟尘！一名越南仔从伪装网后翻滚而出，双手持AK，枪口喷焰，子弹如雨点般泼向奔驰左后轮。王建军头也不回，左手猛地拽白沙湾后颈衣领往下一按，右手自车窗缝隙闪电探出，“啪啪啪”三枪连射！那人膝盖爆开血雾，惨嚎着栽倒，AK脱手滚下山坡。
白沙湾喉咙发紧，想吐又吐不出。她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咚、咚、咚，像一面破鼓。可更清晰的，是王建军的呼吸——沉、稳、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的微震，仿佛这辆将倾的车、这漫天流弹、这生死一线的绝境，不过是茶几上一杯待凉的普洱。
“他……不怕吗？”她哑声问。
王建军终于侧过脸。阳光斜劈过车窗，在他左颊投下一道锐利阴影，右眼瞳仁幽深如井。“怕。”他答得极快，干脆，“怕你死，怕任务败，怕回不去见我娘。”他顿了顿，拇指抹过枪管上一点溅上的泥点，“可现在，怕没用。”
白沙湾怔住。她见过太多男人在危局中嘶吼、咒骂、崩溃，甚至跪地求饶。可眼前这个男人，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就把“怕”字说得像“今天吃了饭”一样寻常。那不是无畏，是把恐惧嚼碎了咽下去，再吐出一句“现在，怕没用”。
就在此刻，山脚警笛声陡然拔高，由远及近，撕裂空气。王建军瞳孔骤缩——不是援兵来了，是乌鼠帮那台面包车竟弃了主攻，轰然加速，直冲山脚警车而去！车头灯刺破烟尘，引擎咆哮如困兽，显然是要以命换命，搅乱警队阵型！
“糟了！”白沙湾失声。
王建军却猛地抬臂，枪口对准面包车右前胎！可扳机尚未扣下，山坡东侧忽有异响——“嗖！”一道银光破空而至，精准钉入面包车右前轮辐条！轮胎瞬间爆裂，整辆车剧烈打滑，横甩着撞向路边巨岩，“轰”一声巨响，火光腾起！
白沙湾惊愕抬头。只见东侧山坡上，一个身影缓缓站起，手中长弓余震未消。正是杨倩儿！她挽弓的右手青筋微凸，眼神冷冽如霜：“许正阳，收网。”
许正阳枪口一偏，子弹“噗”地没入面包车油箱——没有爆炸，只有一缕青烟袅袅升腾。他收枪起身，朝坡下吹了声短促哨音。霎时间，七道黑影自不同方位疾掠而出，动作迅捷如豹，直扑山腰残存枪手。匕首寒光闪过，惨叫戛然而止；枪托砸落，闷响沉闷如擂鼓。不过十秒，枪声彻底沉寂，唯余风卷焦糊味。
王建军推开车门，一步跃下。他先俯身，单膝跪在白沙湾身侧，迅速检查她颈侧脉搏、瞳孔、四肢关节。“没事。”他言简意赅，扶她下车。白沙湾双腿发软，踉跄一步，几乎栽倒，却被他稳稳托住肘弯。她抬眼，正撞进他眸子里——那里没有劫后余生的松懈，只有更深的凝重：“他们还有人。”
话音刚落，远处山坳传来引擎轰鸣。一辆黑色越野车撞开灌木，野蛮冲上山道，车顶架着一挺轻机枪，枪口火舌吞吐！子弹暴雨般倾泻而来，奔驰车瞬间被打成蜂窝。
“蹲下！”王建军低吼，一把将白沙湾按倒在地，自己后背硬扛一串弹雨。他肩胛骨处渗出血迹，却像感觉不到痛，反手摸向腰后——那里本该有备用枪，却空空如也。他面色微变，旋即转身，抄起车门上一支被流弹打落的AK，熟练卸下弹匣检查：“只剩十八发。”
白沙湾蜷在车轮后，看着他染血的手指在枪械上翻飞，喉头滚动：“他……他受伤了。”
“皮肉伤。”王建军头也不抬，枪托抵肩，瞄准越野车前挡风玻璃，“闭眼。”
白沙湾下意识闭紧双眼。下一秒，“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炸响！不是枪声，是越野车油箱被精准命中后爆燃！火球冲天而起，热浪掀翻枯叶，灼得人脸生疼。
硝烟弥漫中，王建军抹了把脸上的灰，转身看向白沙湾。他脸上沾着血与灰，制服被划开数道口子，可脊背依旧挺直如标枪。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纹路深刻，指腹粗粝：“起来。车不能用了，走山路。”
白沙湾望着那只手，指尖微颤。她想起昨夜自己赌气蒙被，想起今晨他坐在门口如雕塑，想起电话里自己哭闹撒娇，想起他夺走车钥匙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所有任性、所有怨怼、所有自以为是的委屈，此刻全被这满手硝烟与血痕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