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湾的呼吸急促得像被扼住了喉咙，指尖深深掐进王建军的手腕内侧，留下四道泛白的月牙形印痕。她盯着那张被硝烟熏得微黑、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喉头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肩头的制服布料里——那里有火药味、汗味，还有一种近乎冷硬的松木气息，混在一起，竟奇异地压下了她心头翻涌的恐惧。
王建军没动，任她靠着，右手稳稳托住她的后颈，左手已将新弹夹“咔”一声推入枪柄，动作干脆得没有半分多余。他余光扫过车窗外：面包车斜停在弯道上，司机瘫在方向盘前，眉心一点暗红正缓慢洇开；坡下灌木丛簌簌晃动，子弹还在零星射来，但火力明显稀疏了——不是对方换弹迟滞，就是有人从中搅局。
果然，山腰处骤然炸开一串沉闷的爆响，不是手枪，是短促有力的霰弹轰鸣。紧接着，几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刺破山风，像被掐断的鸡脖子。白沙湾猛地抬头，只见左侧山脊线后，三个灰影正借着嶙峋山石快速突进，动作如豹，枪口火光一闪即灭。其中一人跃过一块巨岩时腾空半秒，落地瞬间单膝跪地，枪托抵肩，抬手便是一记点射——远处一名刚探出身的越南仔应声栽倒，后颈喷出一线血雾。
“是他们？”白沙湾声音发颤，指甲无意识抠进王建军肩胛骨。
王建军没答，只将她往自己怀里按得更紧些，下巴轻抵她发顶：“别出声。”话音未落，车身猛地一震！右侧车门被一股巨力撞得凹陷下去，车窗玻璃蛛网般裂开，一只沾满泥污的手从缝隙里狠狠捅进来，五指成爪直扑白沙湾面门！
王建军侧身挡格，肘尖撞开那只手，同时右脚踹向中控台下方——砰！藏匿于仪表盘后的液压锁“咔哒”弹开，整扇驾驶座车门轰然外翻，连带着那只手一起甩飞出去。门外传来一声闷哼，随即是重物滚落山坡的钝响。白沙湾倒抽一口冷气，这才看清王建军左小臂外侧已被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皮肉翻卷，血珠正顺着肌肉线条往下淌，在深蓝制服上拖出细长暗痕。
“你……”她伸手想碰，却被他反手攥住手腕。他拇指粗粝地抹过她掌心汗湿的纹路，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杨大姐，现在信我了吗？”
白沙湾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只死死盯着他流血的手臂，眼眶忽然发热。不是因为疼，而是某种更汹涌的东西冲垮了堤坝——这人替她挨刀、替她挡子弹、替她把命悬在刀尖上，可她昨天还骂他“没家教”，嫌他监视她洗澡、嫌他拦她赴生日宴、嫌他连她敷面膜都要站在门口计时……她猛地吸了口气，把眼泪逼回去，嗓音哑得厉害：“信。我信。”
王建军终于松开她的手，迅速撕开自己衬衫下摆，三两下缠紧伤口。就在这时，车顶“咚”一声闷响，仿佛被重物砸中。白沙湾惊惶抬头，只见车顶中央凸起一个拳头大的鼓包，锈迹斑斑的金属正在微微震颤——有人在上面！
王建军瞳孔骤缩，抄起座椅旁的战术手电筒狠狠砸向天窗。强光灯管爆裂的刹那，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撞向白沙湾，将她死死压在座位底下。几乎同时，“哐当”一声巨响，天窗玻璃尽数炸裂，碎渣如冰雹倾泻而下，一根带倒钩的钢钎破空而至，狠狠钉入副驾座椅靠背，尾端兀自嗡嗡震颤！
白沙湾蜷缩在他身下，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心跳都像擂鼓撞在她耳膜上。她仰起脸，看见他额角被飞溅的玻璃划开一道血口，血珠正沿着眉骨滑落，滴在她鼻梁上，温热，带着铁锈味。
“趴好。”他声音沙哑，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沉静。右手已摸到座椅底下的应急拉环，用力一拽——整排座椅“咔嚓”一声向后翻折，露出下方暗格。他单手探入，抽出一支乌黑锃亮的微型冲锋枪，枪管短得几乎贴着掌心，却在握紧的瞬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
白沙湾盯着那支枪，忽然想起昨夜他坐在她卧室门口守夜时，腰间别着的正是这个形状的硬物。原来不是装饰，是随时准备掏出来的杀器。
山腰处的枪声愈发密集，间或夹杂着越南语的咒骂与惨嚎。白沙湾听见有人用生硬粤语高喊：“阿波！快走！”——那是乌鼠帮的接应暗号。她下意识攥紧王建军衣襟，指甲几乎嵌进布料：“他们要逃？”
“不。”王建军枪口已悄然抵住天窗破洞边缘，瞄准上方阴影，“他们在等最后一个人。”
话音未落，天窗破洞上方阴影里倏然探出半张脸——塌鼻阔嘴，左耳缺了一截，正是昨夜在渔货仓库见过的越南仔头目阿波！他狞笑着举起一枚黑乎乎的圆柱体，引信嗤嗤冒着青烟。
白沙湾脑中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王建军却在此刻松开了她，翻身跃起，左脚蹬住翻折的座椅，右腿猛踹天窗破洞！整个车身剧烈摇晃，阿波猝不及防被震得向后仰倒，手中手雷脱手而出，直直坠向车厢！
千钧一发之际，王建军右手闪电般探出，食指与中指精准卡住手雷弹体，反手一拧一送——那枚嘶嘶作响的死亡之物竟被他原路掷回天窗破洞！下一秒，震耳欲聋的爆炸在车顶炸开，气浪掀飞残骸，灼热气流裹挟着焦糊味扑面而来。
白沙湾被王建军护在身下，脸颊紧贴他染血的颈侧，听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穿过爆炸余波，清晰得如同耳畔私语：“生日快乐，杨大姐。”
她浑身一僵，眼泪终于决堤。不是为恐惧，是为这荒谬又滚烫的温柔——他竟记得。
山风卷着硝烟掠过废墟般的奔驰车。王建军抹去眼角血渍，一把拽开变形的车门，单膝跪地将白沙湾扶出。她踉跄站定，双腿发软，目光越过他肩头，看见坡下景象：七八具尸体横陈草丛，有越南仔，也有穿着便衣的CID警员；两个灰衣人正利落地收缴武器，其中一人摘下战术面罩，赫然是杨倩儿。她朝这边扬了扬下巴，示意安全。
“许先生！”白沙湾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哭腔。
王建军却摇头：“叫我建军。”他俯身捡起地上半截烧焦的生日蛋糕盒，奶油早已糊成黑褐色，唯独盒盖上用糖霜写的“Miki”二字还依稀可辨。他轻轻掸去灰烬，递给白沙湾：“替你朋友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