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保。”方浩弱咧嘴,血从嘴角淌下来,“他追那个司机追疯了,说林生交代过,活口必须是他亲手抓的。”
白沙湾浑身一僵。太保?那个早上还给她递水煎包、笑嘻嘻说“大佬们都不抽烟”的太保?她想起他散烟时微微弯曲的手指,想起他拎塑料袋时小臂绷紧的肌肉线条……原来那双手早就在算计怎么折断她的脖颈。
王建军收回短棍,朝方浩弱点头:“带路。”他牵起白沙湾的手,这次掌心不再冰凉,反而滚烫得惊人,“杨大姐,记住今晚——信任是金,可金子会熔,信任只会淬火成钢。”
窑外火光已蔓延至林缘,浓烟滚滚升腾。白沙湾被王建军半扶半抱着跃出窑口,月光终于刺破烟幕,照亮前方一条隐秘小径。小径尽头,几辆黑色越野车静静蛰伏,车灯熄灭,引擎低鸣如沉睡的兽。车旁立着杨倩儿,军绿色作战服沾着草屑,长发束在脑后,手里把玩着一枚弹壳。见他们走近,她抬眸一笑,月光落在她眼尾那颗小痣上,像一滴未干的墨。
“许先生。”她将弹壳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林生刚来电,说乌鼠帮的老巢炸了,赵国明在废墟里捡了半条命。差佬查到线索指向益辉集团账本,宋世昌明早八点就得去廉政公署喝咖啡。”她顿了顿,弹壳在指间翻转,“至于太保……他追司机进了鳄鱼潭,现在正和三条咸水鳄谈人生理想。”
白沙湾腿一软,王建军及时揽住她腰。她仰头看王建军,发现他右耳垂有个细小的银环,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从未注意过这个细节,就像从未看清过这双眼睛里深藏的疲惫与锋利。
“那……Miki的生日派对……”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王建军低头看着她,月光勾勒出他下颌坚毅的线条:“派对结束了,杨大姐。但你的新生活,刚刚开始。”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芒撕裂夜幕。杨倩儿朝越野车扬了扬下巴:“上车。林生在码头备了船,送你去澳门暂避。宋世昌那边,我们替你看着。”她目光扫过王建军染血的袖口,笑意渐深,“不过许先生,你耳朵上的银环……是李向东送的?”
王建军没答话,只是伸手将白沙湾鬓边一缕乱发别至耳后。指尖掠过她耳垂时,白沙湾分明看见他无名指内侧有道陈年旧疤,形状像枚小小的十字架。
越野车引擎轰鸣启动,白沙湾被扶进后座。她最后回望一眼燃烧的山麓,火光映红天际,像一场盛大而残酷的加冕礼。王建军坐进驾驶位,发动车子前,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褪色的蓝色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半块早已干硬的水煎包,边缘还沾着凝固的芝麻粒。
“早上没吃完的。”他声音很轻,将布包放进白沙湾掌心,“留个念想。”
白沙湾低头看着那半块水煎包,忽然想起清晨他递给自己时,指尖沾着的油星,想起他低头咬下第一口时,喉结滚动的弧度。她慢慢合拢手掌,粗粝的芝麻粒硌着掌心,像一颗不会融化的糖。
车轮碾过碎石路,驶向灯火迷离的海港。白沙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耳畔是引擎低沉的咆哮,是海风穿过车窗的呜咽,是王建军沉稳的呼吸声。她忽然明白,所谓安全,从来不是铜墙铁壁围出的真空,而是有人愿以血肉为盾,替你挡下所有飞来的子弹;所谓信任,亦非毫无保留的交付,而是明知深渊在侧,仍敢将后背交予那个背影。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海平线时,游艇甲板上,白沙湾裹着毛毯看日出。王建军站在她身侧,军装外套搭在臂弯,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他望着海天相接处翻涌的金浪,忽然开口:“杨大姐,你信命吗?”
白沙湾没说话,只是将掌心里那半块水煎包轻轻放在甲板栏杆上。海风拂过,芝麻粒簌簌滚落,坠入深蓝。
王建军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朝阳刺破云层的第一道光,终于卸下所有铁甲,露出底下温热的质地。他解下耳垂银环,放进白沙湾手心:“李向东留的。他说,真金不怕火炼,真心不用刻字。”
白沙湾握紧那枚微凉的银环,金属棱角硌着掌纹,像一道新生的印记。远处,澳门半岛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而她掌心的银环,正悄然映出整个初升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