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阙 鹊桥仙 第四回 梦惊千里小重山(下)
“也算是老天有眼,我被刺瞎了左眼,打伤了心脉,坠下高崖,却又一次侥幸不死。”
站在崖边,老人回头望向凌翎,撩开花白的头发,露出一直遮掩着的浊白无神的左目。他突然咧开嘴笑了,摸了摸凌翎怀中睡的正香的小福儿,旋即迅速走入崖旁的机关之中,收殓颜若朝的尸身。凌翎颤然跟入那岩洞中,发觉原先堆积在此处的从各武林门派处收集来的珍贵物事,都已被搬运一空,但也有不少瓷器纸张似乎遭了抢夺一般,破碎散落四周。岩壁上似乎有械斗的痕迹,地面上也血迹斑斑,似乎有人在此拖曳过尸体。章锡民则一边入殓颜若朝的尸身,一面用女山渔调高声唱道:
嗳嗨哟哟——
世间多坎坷咧,生死若何——
世人多卑狡咧,真假难测——
别此是非地,祈祝君安乐;
尔若魂未远,听我一曲歌:
艰难苦恨繁霜鬓,
辛涩甜酸载满车,
尔虞我诈由人算,
假意虚情竞此奢。
生不过恩恩怨怨,
恩恩怨怨啥子对错;
死不过冥冥荡荡,
冥冥荡荡没了因果。
莽莽世间,庸庸如堵;
茫茫世人,喁喁如蠖……
他的音调凄厉刺耳,并不如渔夫所歌那般悠扬动听。凌翎静静地听着。感受着悼词间地真切与愤愆。他慢慢将棺盖扶正,终于一片漆黑,再看不见颜若朝的脸。
章锡民道:“朝华小兄弟还是有福的。咱们习武之人,多少枉死的含冤的,举家连坐灭族诛党,楞他生前如何风光如何大侠,死后便往那乱坟岗子上一摞:差些的草席裹尸。木棒子插上去就算完事;好些的有个埋葬,两棵枯树上刻歪歪扭扭地姓名。他有你我送葬。也不算枉此一生了。”
他说罢,挥动长鞭,卷起那棺椁,便向崖下投去。那崖底深潭静寂厚重,足以相伴千年。
凌翎放下小福儿,默默去旁边搬来一块大石,矗在崖旁。他拔出双剑。想在上头刻字,一时间却犹豫了,不知该写什么。他看向章锡民,眼前老者足以让他称一句章老先生,但想到他对颜若朝兄弟相称,便叫道:“章大哥。”
章锡民略略颔首,走到近前。他叹道:“也亏你现在还被瞒在鼓里。你就写——‘金翎主人赫连朝华葬于此’罢。”
凌翎只觉得轰地一声,好像大脑在脑壳里猛地晃荡了数下。第一反应竟不是震惊,而是一种类似于晕眩的恶心感。他知道自己早该猜到,但究竟有一种奢望,奢望他当真一如初见,仿若朝阳,单纯净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