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来。”刘昶淡淡道,指尖轻叩窗棂,“陈留兵马若倾巢而出,大黄城便如空壳。而大黄城,恰在荥阳与许昌之间。羊祜若知大黄失守,必疑齐王已断其后路,届时……”他唇角微扬,“洛阳禁军,恐要自乱阵脚了。”
正此时,快马驰入衙门,骑士滚鞍下马,甲胄淋漓,单膝跪地:“禀虎爷!齐王军报:定陶已克!文立开城,献印绶。齐王驻跸定陶,整军西向,前锋已抵荥阳东郊酸枣!”
满堂寂然。刘昶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于墙上那幅巨幅舆图——图上,颖水、鸿沟、济水如银线蜿蜒,交汇于荥阳。而此刻,一条朱砂勾勒的新线,自襄城起,经临颍、颖阴,直刺大黄,再折向北,锋芒所指,正是荥阳咽喉虎牢关!
“传令。”刘昶声音沉静,却如金石坠地,“吾彦守颖阴,张方屯繁昌,牵制陈留;孟观率两千骑,即刻北上,佯攻大黄!记住,不求克城,但求扬旗、放火、造势——让王司马以为,我们真要断他归路!”他顿了顿,眼中寒芒暴涨,“至于本王……明日启程,亲赴定陶。”
顾荣一怔:“虎爷欲见齐王?”
“不。”刘昶摇头,目光如电,“本王去定陶,只为见一人——文立。蜀汉旧臣,识时务者。他既肯降齐王,必知如何说服那些摇摆的州郡。本王要借他之口,告诉天下人:司马氏内讧,非为争权,实为救世。而救世之人,不止齐王。”
窗外雨势渐歇,云层裂开缝隙,一缕天光刺破阴霾,恰好落在舆图上定陶二字,金光灼灼,仿佛熔金铸就。
当夜,刘昶独坐灯下,重读那份未发出的奏折。烛火摇曳,映得他眉宇深峻如刻。他提笔,在奏折末尾空白处添一行小字:“臣闻,天命无常,惟德是辅。今齐王仁厚,百姓箪食壶浆;王司马暴虐,流民易子而食。臣虽愚钝,岂敢违天而逆民?伏惟陛下察之。”
墨迹未干,他吹熄蜡烛。黑暗中,只闻窗外桃枝轻颤,新芽在微光里舒展,仿佛一声无声的叹息,又似一道即将撕裂长夜的闪电。
翌日清晨,刘昶整束甲胄,玄色战袍外罩银鳞软甲,腰悬新铸长剑,剑鞘乌木嵌铁,未饰纹饰,唯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红血槽,蜿蜒至柄。他跨上战马,未戴兜鍪,任晨风吹拂额前碎发。三千铁骑列阵城门,静默如铁铸。百姓围于道旁,无人喧哗,只默默奉上新采柳枝,插于马鞍。刘昶策马缓缓而行,忽见前头路口,昨夜递饼的孩童又来了,踮脚举着一只粗陶碗,碗中盛满清水,水面浮着三片新摘桃花。
他勒缰,俯身接过。清水微凉,桃花浮沉,映着他眼中山河万里,血火苍茫。他仰首饮尽,将空碗递还孩童,指尖拂过那柔软发顶,低声道:“好好长大。这碗水,比龙涎香还清。”
马蹄声起,踏碎晨光,一路向北。身后颖阴城楼之上,新悬的玄甲长剑在朝阳下泛着冷冽青光,剑穗垂落,随风轻摆,宛如一道无声的檄文,悬于天地之间,直指洛阳。
而此刻,太极殿内,司马炎正对着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手指微微颤抖。报上墨迹淋漓,赫然写着:“临颍陷!颖阴降!大黄危!齐王军至酸枣,距荥阳六十里!”
他抬眼望向御座旁空荡荡的席位——司马衷昨夜又“偶感风寒”,告假不出。殿角铜壶滴漏声,嗒、嗒、嗒,敲得人心发紧。司马炎缓缓合上奏报,目光投向殿外,只见天边乌云翻涌,一道惊雷正劈开云层,轰然炸响,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雷声未绝,宫门忽被撞开,内侍踉跄闯入,面白如纸,手中捧着一份烫金文书,声音嘶哑:“陛下!临江王……临江王刘昶……檄文已发!遍贴荆、豫、兖三州!檄文末句……末句是——”
司马炎闭目,只觉喉头腥甜,却仍端坐如仪,声音平静得可怕:“念。”
“——‘司马氏之祸,不在齐王,而在庙堂。若陛下不罪王司马,不黜奸佞,不恤黎庶,则臣宁蹈东海,不履洛邑一步!’”
满殿死寂。唯有那道惊雷余响,在宫墙间久久回荡,仿佛天地也在叩问:这偌大江山,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