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浑身一激灵,脱口而出:“《满江红》?!这词……”
“岳武穆所作。”朱慈烺微笑,“不过末句我改了——朝天阙,不为叩拜,只为掀了那龙椅上的蛀虫。”
城头众人呼吸齐齐一窒。朱温膝盖一软就要下跪,却被郝婵茂一把拽住胳膊。只见那老兵死死盯着太子腰间玉佩——那并非寻常蟠龙纹,而是九条螭龙绞缠成的“九龙锁天印”,印钮处隐现血色篆文:敕命诛奸。
“殿下……”李靖声音发颤,“您真要……”
“杀刘良佐?”朱慈烺轻抚玉佩,“不,我要他活着。活着看我如何用他的尸兵,反攻扬州。”
话音未落,浮桥对岸忽传来凄厉号角。数十骑黑甲哨探自北狂飙而至,为首者银甲覆面,手中长枪挑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梅金英麾下先锋校尉!
“报——!”那哨骑勒马扬鞭,声如裂帛,“刘良佐亲率三千选锋,已破天长!其阵前竖起八丈高幡,幡上题字——”
他猛地将长枪顿地,人头滚落尘埃,露出焦黑扭曲的面孔。那人眉心赫然烙着朱砂写的“逆”字。
“逆臣朱慈烺,授首在此!”
全场哗然。张国柱怒喝拔刀,郑禧已抽剑欲斩来使。却见朱慈烺缓步上前,从靴筒抽出柄短匕,刀尖挑起那人头颅下颌。
“啧。”他摇头轻叹,“刘良佐老糊涂了。这人头……少了一颗虎牙。”
话音未落,那哨骑胯下战马突然人立长嘶,前蹄狠狠踏在人头之上。颅骨爆裂瞬间,数道黑影自脑腔激射而出——竟是七八只通体漆黑的尸蟥,尾针闪烁幽绿寒光!
“护驾!”郝婵茂暴喝。
但朱慈烺已先一步旋身,长斧横扫如满月。斧光过处,尸蟥尽数被斩为两截,落地即化黑烟。烟雾缭绕中,他斧尖直指那哨骑咽喉:“回去告诉刘良佐——他若敢踏进泗州一步,我便把他十二个守尸人的黑檀匣,全铸成镇尸钉。”
哨骑银甲之下喉结滚动,竟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声:“殿……殿下怎知……”
“因为昨夜。”朱慈烺忽然微笑,斧尖轻点对方胸口,“你替刘良佐送密信时,我在你护心镜后,塞了片薄如蝉翼的鱼鳔。”
那哨骑浑身剧震,银甲缝隙中竟渗出缕缕黑血。他踉跄后退,翻身上马之际,胸前护心镜“咔嚓”裂开蛛网纹——镜面映出的,赫然是张国柱持刀逼近的身影!
张国柱的刀尖距离哨骑后心仅剩三寸。
“你……”哨骑声音陡然变调,竟化作女子尖啸,“你早知道我是……”
“守尸人第三席。”朱慈烺收斧,拂袖转身,“回去吧。告诉刘良佐,他若想活命,就带着十二个黑檀匣,亲自来泗州城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头呆若木鸡的众人,最终落回方枝儿苍白的脸上。
“……来领他的‘尸王诏’。”
浮桥风骤然转烈。方枝儿鬓边碎发狂舞,铜钱在她掌心嗡鸣震动。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那血珠沁出的瞬间,竟在日光下泛出淡淡金芒。
原来所谓金汁,并非人中黄。
是她的血。
而昨夜马背上,他悄悄塞进她掌心的麦饼里,早已混入这金血调和的药粉。
朱慈烺没有回头,只将染血的铜钱抛向空中。三枚铜钱在烈日下划出完美弧线,叮当落地时,恰好围成一个倒置的三角。
三角中心,一株野草正顶开青砖缝隙,舒展嫩芽。
泗州城头,第一片梧桐叶悄然飘落。
它坠向浮桥,坠向淮河,坠向那艘正逆流而上的粮船——船头桅杆上,一面崭新的玄底金龙旗猎猎招展,龙爪紧攫的并非云海,而是十二具形态各异的黑檀匣轮廓。
船舱深处,三十六口樟木箱静静排列。每口箱盖缝隙里,都透出幽幽蓝光。
那是三百六十枚淬过雄黄的镇尸钉,在等待一个时辰后的子夜时分,被钉入泗州城墙十二处龙脉穴位。
而此刻,盱眙县衙密室中,沈豹正将一卷泛黄舆图铺在案上。图上朱砂圈出的十二处红点,与泗州城墙上即将被钉入镇尸钉的位置,分毫不差。
他指尖停在最北端的“龟山砲台”位置,忽然低笑出声:“朱慈烺啊朱慈烺……你以为你在布阵?”
烛火摇曳,映亮他袖口暗绣的麒麟补子——那麒麟双目,竟是用细碎尸牙镶嵌而成。
窗外蝉声再起,一声紧似一声,如同催命鼓点。
淮河浪涛拍岸,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