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皇太子”四字一出，山风骤紧，篝火噼啪爆裂，火星如血溅开。
王三卫勒马不动，手中柳叶刀缓缓垂下，刀尖点地，泥尘微扬。他瞳孔收缩，不是因惧，而是因惊——惊于这名字太重，重得压得人喉头发紧；惊于这声音太稳，稳得不似仓促应战之将，倒像早已备好此局，只待人撞入彀中。
他身后八百骑，有半数已收弓入囊，有半数仍持铳未放，火药硝烟未散，却已在马鞍上屏息凝神。乙邦才策马斜插于二人之间，甲胄上还沾着方才冲营时溅的泥点，脸上却无半分戾气，只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仿佛久悬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烈皇太子……”王三卫低声重复一遍，忽而仰天长笑，笑声干涩如枯枝刮过青瓦，“好！好一个烈皇太子！某家王三卫，靖南伯麾下守备，奉命驻守石梁镇，截断流寇、防奸细、肃乡野——可没谁告诉过我，要截的，是太子殿下本人！”
话音未落，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头盔摘下，掷于泥中，声如金铁：“末将不知殿下亲临，冒犯虎驾，罪该万死！请殿下赐死！”
他身后亲兵齐刷刷滚鞍落马，哗啦跪倒一片，甲胄铿锵，惊起宿鸟数只，扑棱棱飞向墨色山脊。
黄得功却未下马，只是拨转缰绳，缓步上前，目光如钉，直刺王三卫面门：“你既奉命驻守，那命令是谁下的？”
王三卫头颅低垂，脖颈青筋微跳：“回伯爷……是泗州军令，由缪鼎言参将亲笔签押，加盖‘楚镇左营’朱印。”
“楚镇左营？”黄得功冷笑一声，铁鞭轻轻敲击掌心，“左梦庚都降了清，他左营的印，还能盖在泗州军令上？缪鼎言人在泗州，哪来的左营印？你糊弄谁？”
王三卫额角沁汗，却不抬头：“末将……只依令行事。”
“依令？”黄得功忽然拔高声调，震得近处松针簌簌抖落，“那令上写没‘凡遇北来兵马，无论旗号，格杀勿论’——你杀的是谁？是我黄得功？还是太子殿下？亦或是——”他猛地顿住，铁鞭倏然指向王三卫身后营寨方向，“——那营中三百余老弱病残、拖儿带女的流民？他们也配称‘敌寇’？！”
王三卫浑身一颤，终于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末将……不曾杀民。劫掠商旅，是刘三刀所为。末将只令其盘查，未授掠夺之权。”
“未授？”黄得功嗤笑，“你手握八百精骑，坐镇要道，纵容部将屠戮百姓、勒索乡里，尸堆树下，蝇虫嗡鸣——这叫‘未授’？你若真不知，便是昏聩；你若装不知，便是同谋！”
王三卫嘴唇翕动，终未再辩，只将头颅更深地埋下，肩背微微起伏。
此时，营寨内火光渐盛，营啸已止，反倒是哭声、呻吟声、孩童惊啼声，混着焦糊味与血腥气，一阵阵飘来。朱慈烺牵马走近，衣袍下摆沾了草汁泥痕，脸色苍白，却眼神清亮：“伯爷，莫问了。人证物证俱在，尸堆树下，夜不收亲眼所见。王三卫虽未亲刃，然节制失当，纵容跋扈，罪无可逭。”
黄得功颔首，转向王三卫：“你可知，你那‘楚镇左营’军令，用的是去年冬月旧纸？纸背尚有左梦庚批红‘准议’二字，墨色未干即被洗去，重书新文——此等拙劣手段，连我帐下文书都不屑为之。你既敢接令，便该验印、查文、核人。你没一样做了？”
王三卫哑然，喉结滚动，终究闭目。
“拖下去。”黄得功不再看他，“斩首示众，首级悬于石梁镇口三日，以儆效尤。刘三刀，枭首，尸身喂狗。”
两声闷响，两名亲兵拖走王三卫，他未挣扎，亦未求饶，只在被拖过篝火旁时，瞥见那本摊开在草席上的《故剑记》，书页被风吹得哗啦翻动，正停在“太子执手泣曰：‘卿贫贱时娶我，今富贵岂忘初心？’”一行。
他忽而咧嘴一笑，血从嘴角溢出，竟似释然。
黄得功未再理会，只朝朱慈烺拱手：“殿下，臣失察于前，致贼氛滋蔓，险酿大祸。今既知伪令出处，必彻查到底。只是——”他目光扫过营中残火，“这石梁镇，不能留了。”
朱慈烺点头：“伯爷所言极是。此地扼含山道咽喉，若为奸佞所据，实为腹心之患。宜焚营、毁寨、填壕、平栅，再遣军吏清点流民、登记姓名、分发干粮、遣返原籍或编入屯田——此事，臣愿亲理。”
黄得功眼中微光一闪：“殿下欲亲理？”
“正是。”朱慈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父皇崩后，儿臣随勇卫营辗转南北，见过饿殍枕藉，见过易子而食，见过官吏闭门拒赈，亦见过士卒倒毙路旁无人收尸。今既为储君，便不能只坐于帐中听报。尸堆树下，非敌寇所为，乃人心溃散之兆。人心若散，百万雄兵亦不过乌合；人心若聚，千户流民亦可成砥柱。臣愿自石梁始。”
黄得功久久不语，忽而解下腰间铁鞭，双手捧起，递至朱慈烺面前：“此鞭，先帝赐臣，曰‘鞭挞奸邪，毋枉毋纵’。今殿下既言聚心，臣愿以此鞭为信——自此鞭所指之处，但有违逆纲常、荼毒黎庶者，殿下尽可执鞭而诛，臣黄得功，俯首听命。”
朱慈烺未接鞭，只抬手按于鞭柄之上，指尖微凉：“伯爷厚意，儿臣铭心。然此鞭，不诛人，而诛心。人心若正，则鞭无所施；人心若邪，纵鞭加身，亦难挽狂澜。儿臣愿以身为鞭，以身为烛，不照幽暗，而燃薪火。”
黄得功怔住，须臾，仰天长叹：“好！好一个‘以身为鞭，以身为烛’！老臣半生厮杀，今日方知，何谓真龙气象！”
话音未落，山坳东侧忽传来急促蹄声，十余骑踏着月光疾驰而至，为首者披甲染尘，正是缪鼎言！他滚鞍下马，甲胄未卸，双膝重重砸地，额头触泥：“殿下！伯爷！臣……臣罪该万死！”
朱慈烺目光如电：“缪参将，你不在泗州坐镇，为何夤夜至此？”
缪鼎言喉头哽咽，从怀中掏出一叠染血纸卷，双手高举：“臣……臣三日前，突接密报，言泗州城内，有‘楚镇余党’假借左营名义，伪造军令，私调兵马。臣疑之，亲赴城西军械库查点——库中三万斤火药、五百杆新铸鸟铳、三千支箭矢，尽数不翼而飞！臣追查至城隍庙后巷，撞见四名黑衣人焚烧文书，其中一人，臂缠赤蛇纹——正是当年蔡献瀛私养死士之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