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有能啊。”
三日后,淮安码头。
望着用铁滑车吊上甲板,砸出沉重一声的千斤红衣大炮,阎尔梅不得不感叹。
士绅对世宗抱有怨言,是因为世宗炼丹属于不务正业,于国无益。
太子...
“烈皇太子?!”
王三卫喉头一哽,手中柳叶刀险些脱手。
那铁鞭横指的白面老将,须发如霜却筋骨虬张,马鞍侧悬一柄青皮鞘短铳,腰间另配半截断刃——正是当年辽东溃兵裹挟入关时,靖南伯黄得功亲手斩断自己佩剑以明志所留的残锋。此物自崇祯十五年便随他征战不辍,凡识者无不色变。而此刻这老将眉宇间怒意未散,眼底却已浮起三分惊疑、七分审视,竟未立即发作,反倒勒马静立,任山风卷起灰白战袍下摆,猎猎如旗。
王三卫身后八百骑卒亦纷纷收缰,火把斜斜垂落,映得人面明暗不定。方才还杀声震野的营寨,此刻只余硝烟袅袅、断木呻吟,几具尸身横在木栅缺口处,血未冷,蝇已聚。营内残存士卒举着火把探头张望,见两支兵马对峙不动,竟有胆大者悄悄蹲下,从尸堆里扒拉出半块冷硬炊饼塞进嘴里——饿极了,连死人身上掉下的干粮也顾不得忌讳。
“谭眉才?”晁霸在左队策马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这名字听着耳熟。”
朱慈烺却已翻身下马,踉跄几步奔至黄得功马前,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儿臣朱慈烺,叩见靖南伯!方才莽撞,误伤伯爷部曲数十人,实乃罪该万死!”
黄得功鼻腔里喷出一声闷哼,目光扫过朱慈烺湿透的官袍后襟、沾着草屑的膝头、还有那双被粗麻绳磨破的手腕——那是白日里为防他乱闯军帐,史可法亲命人缚住的印痕。老人瞳孔骤然一缩,铁鞭缓缓垂下,鞭梢点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起来。”
声音沙哑,却无怒意。
朱慈烺不敢起身,只是仰头,月光正落在他脸上:左颊一道新划的血痕未及擦拭,右耳垂上还挂着半片撕裂的耳珰——那是昨夜翻越山涧时被荆棘勾破的。他嘴唇翕动,想说“儿臣知伯爷必来”,又怕显得轻狂;想说“福王已密令庐州守将截杀伯爷”,又恐牵连翁之琪。最终只咬紧牙关,从怀中掏出一方油纸包,双手高举过顶:“伯爷,这是儿臣今晨亲碾的艾绒,掺了泗州新采的虎杖根与金荞麦粉,专治您旧年辽东冻疮复发之症……儿臣……儿臣记得您左手小指第二指节每逢阴雨必肿胀三日!”
黄得功浑身一震。
他左手小指确有陈年冻伤,每年霜降前后便如针扎蚁噬,非得用滚烫驴粪煨热敷方能稍缓。此事从未示人,连贴身家丁任有裤都只道是“伯爷手疼”,不知其因。而眼前这白面太子,竟连发作时辰、肿胀天数都算得毫厘不差?
老人忽地抬手,不是去接药包,而是猛地扯开自己左袖——粗布撕裂声刺耳。露出的小臂上蜿蜒着数道紫黑色冻疮瘢痕,最醒目处,正是小指第二指节一圈深褐色硬痂,形如铜钱,边缘皲裂渗血。
朱慈烺眼眶霎时红了。
黄得功盯着那药包看了足足三息,忽然伸手夺过,反手塞进自己怀里,动作粗暴得近乎凶狠。随即他调转马头,铁鞭朝王三卫一扬:“你叫王三卫?守备衔?”
“末将王三卫,奉靖南伯钧令驻守石梁镇,防……防楚镇残部北窜!”王三卫抱拳,声音绷得笔直。
“防残部?”黄得功冷笑,马鞭啪地抽在自己掌心,“左梦庚二十万大军溃于荻港,逃回武昌不足十万,沿途抢掠州县、焚毁仓廪,如今连长江水师都敢劫掠商船——这般残部,需得你一个守备带四营兵堵在石梁镇?”
王三卫额角沁汗,却挺直脊背:“末将只知奉命行事!若伯爷不信,可查我营中粮册——自六月初三起,每日发米七斗三升,足供四营二千三百四十一人食用,无一虚报!”
“粮册?”黄得功嗤笑,忽然指向营寨东南角一顶塌了半边的帐篷,“那帐里躺着的十七个伤兵,脚踝俱溃烂流脓,裹的却是去年冬储的陈年稻草——你告诉老夫,这米是喂了人,还是喂了蛆?”
王三卫脸色刷地惨白。
他身后副将刘三刀猛地跨前一步:“伯爷明鉴!那稻草是末将亲自督运,因……因军医署告罄,新制艾绒未至,不得已暂代敷料……”
“敷料?”黄得功猛然暴喝,声如裂帛,“去年冬你克扣军医署炭银三百两,买通庐州同知,将三船桐油伪报为‘防疫药材’运往南京!账本在翁之琪手里,要不要老夫念给你听?!”
刘三刀双腿一软,扑通跪倒,额头砰砰砸地:“末将该死!末将该死啊!”
帐内死寂。连远处篝火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朱慈烺缓缓站起,解下腰间玉珏——那是崇祯帝亲赐“监国太子”印信所系的蟠螭纹青玉珏,温润如脂,触手生凉。他双手捧至黄得功马前,声音清越如击磬:“伯爷,此珏乃先帝手泽。儿臣今日当着诸将之面立誓:自即日起,凡靖南伯麾下将士,粮饷按月足额发放,伤病由太医院派御医驻营诊治,阵亡者抚恤银加倍,遗孤入南京国子监附学——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永堕阿鼻!”
黄得功凝视玉珏良久,忽地俯身,一把攥住朱慈烺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节泛白。
“太子可知,老臣当年为何死守泗州?”
朱慈烺毫不挣扎,迎着老人灼灼目光:“因伯爷知儿臣必返江南。”
“错!”黄得功厉声道,“因老臣亲眼见您十二岁赴宣府阅边,冒雪三日不呵手,冻疮溃烂仍执拗要验看火器射程!见您十四岁亲赴天津卫赈灾,徒步三十里踏勘水患,靴底磨穿赤脚踩进泥沼——那时您说,‘百姓脚上有泡,太子脚上岂能无疤’!”
老人声音哽咽,却愈发洪亮:“老臣不信福王!但信那个会为冻疮流血的太子!信那个宁可饿着肚子也要把最后一袋米分给流民的太子!信那个把宫女放出宫嫁人的太子!”
话音未落,他竟翻身下马,单膝重重跪地,甲胄撞击声震得地面微颤:“靖南伯黄得功,率所部三千二百一十七人,归附烈皇太子麾下!自此肝脑涂地,矢志不渝!”
王三卫浑身剧震,随即噗通跪倒,身后八百骑卒齐刷刷下马,甲胄铿锵如暴雨击鼓。
就在此时,西南方向忽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骑飞驰而至,背上插着三支令箭,正是御营夜不收急报。那骑卒滚鞍下马,扑至朱慈烺脚边,声音嘶哑:“殿下!泗州急报!缪鼎言参将率水师奇袭安庆,生擒福王世子朱由崧!福王亲率五千禁军欲夺回,被缪参将以‘铁索横江’之计困于枞阳镇!现福王檄文遍传江北,称……称殿下乃‘妖魅假扮’,命各镇‘格杀勿论’!”
朱慈烺面色不变,只将玉珏收入怀中,转向黄得功:“伯爷,儿臣有一事相求。”
“讲。”
“请伯爷即刻整军,随儿臣星夜驰援枞阳。”朱慈烺指尖划过腰间佩剑剑柄,声音平静无波,“儿臣要亲手摘下福王项上人头——不是为夺位,是为祭奠甲申以来,所有死于‘妖言惑众’之口的忠魂!”
黄得功仰天长啸,声震山林:“好!老臣这就点齐家丁,备好铁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