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栋、晁必登二人 instantly 握紧刀柄,眼中凶光毕露。
朱慈烺却未转身,只垂眸看着路振飞手中竹简,声音平静如古井:“路公,您刚到淮安,便逢此变。依您之见,当先调哪营驰援?又当如何安顿骆马湖溃卒?若刘泽清弃守不战,其部众溃散,裹挟流民南下,恐成新祸——您说,这祸根,是尸潮埋的,还是人埋的?”
路振飞喉头滚动,终将竹简缓缓合拢,抱于胸前,深深一揖,额头触至手背:“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朱慈烺这才伸手,稳稳托住路振飞肘弯,将其扶起。两人目光相接,一瞬之间,路振飞看见少年眼中没有得意,没有锋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倦意,与倦意之下,磐石般的清醒。
“路公不必效犬马。”朱慈烺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淮安缺的不是犬马,是能看懂这竹简的人。您若肯教,臣便肯学。”
话音未落,门外又是一阵喧哗。柳敬亭一身灰布短打,肩扛快板,身后跟着七八个剃了半边头、穿蓝布褂的说书人,正被倪鸾拦在廊下。柳敬亭仰头嚷道:“倪参将!咱家先生说了,今日《故剑记》巡讲,首场就在聚义厅!太子殿下亲点的座次,您拦我,可拦得住千夫所指?”
倪鸾苦笑摇头:“柳先生,殿下正在议事……”
“议事?”柳敬亭把快板往掌心一拍,清脆一声,“议的不正是‘故剑’么?剑在鞘中,何须藏锋?剑在人心,岂待诏书?”
朱慈烺闻声,忽而朗笑,大步跨出门槛,朝柳敬亭招手:“敬亭先生,来得正好!速速开讲——就讲第一回:‘土木堡非败,乃醒’!”
柳敬亭精神一振,甩开蓝布褂,露出内里绣着金线的素白中单,快板一打,声震屋瓦:“话说那正统十四年七月十五,雷劈紫宸殿鸱吻,雨断三日,京师坊间谣曰:‘天怒不赦,君王自囚’……”
朱慈烺负手立于阶前,听那抑扬顿挫的声浪撞在青砖墙上,嗡嗡回响。他忽然想起钱谦益晕厥前喃喃的那句“君为于谦”——原来真不是赞颂,是诘问。于谦当年力挽狂澜,却落得身首异处;今日他朱慈烺欲挽狂澜,却先被钉在“悼明”二字上,成了活祭。
可祭坛之上,血未必是红的。有时是墨,有时是盐,有时,是千万双冻疮裂口里渗出的、混着泥土的暗红。
风起,吹动聚义厅匾额下悬着的铜铃,叮当,叮当。朱慈烺抬眼望去,只见那铜铃内壁,不知何时被人用小刀刻了四个极细的字:
“尸祸即诏”。
他不动声色,只将袖中一枚温热的铜钱悄然攥紧——那是早间从流民孩童手中换来的,上面还沾着半粒未碾尽的番薯粉。孩子说,这钱是昨儿在尸潮退后的洼地捡的,洗了三遍,还是有股子铁锈味。
朱慈烺慢慢将铜钱按进掌心,任那粗糙的纹路硌着皮肉。痛感真实,像一根线,把他从所有虚妄的称颂、攻讦、揣测、恐惧里,一寸寸拽回地面。
他仍是太子。但太子,已不是太子。
他只是朱慈烺。一个在尸潮与权谋夹缝里,硬生生拓出三百里活土的朱慈烺。
风愈烈,铜铃声愈急。厅内,柳敬亭的快板劈开混沌,正说到“于少保捧敕出午门,百官俯首,唯见天光如血”——
朱慈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倦意,唯余寒潭映雪,澄澈凛冽。
他转身,对倪鸾道:“传令三营,即刻点卯。李成栋,你带左营炮队,沿黄河堤岸北上,见尸即焚,不许一具过河。晁必登,你率右营水师,自骆马湖逆流而上,接应溃卒,凡持械拒降者,斩;携家带口者,发铁籍牌,编入屯田。路公——”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初:“请您即刻赴户司,督理粮秣转运。臣……要亲自去一趟睢宁。”
倪鸾一愣:“殿下亲赴前线?”
“不。”朱慈烺摇头,望向北方尸潮涌来的方向,声音轻得如同耳语,“臣要去睢宁,见见那些从宿预圩逃出来的流民。他们身上,或许还沾着土木堡的灰。”
风卷起他袍角,猎猎如旗。聚义厅楹联在风中微微摇晃,“你鈤尼玛洪承畴”七个大字,在日光下泛着粗粝的墨光。
而那横批“反清复明”,四字之下,不知何时,已被谁用炭笔添了两行小字,细若游丝,却力透纸背:
“尸祸一六四四,此诏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