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叶。
南市。
作为昔日汉人留下的城池,碎叶拥有完备的城防,以及最宽阔的面积。也正是因此,无数居民汇聚于此,形成了天山之北的贸易枢纽,商人来来往往,互相呟喝着,兜售自己的商品。
只是,现在生意最好的铺子,便是粮铺,门前排了长长的队伍,却只有寥寥无几得以进入。
宋熙蹲在市集东头。
他面色有些沉郁。
在他身后,摆着整整三车木炭,上边以麻布覆盖,旁边还拴着六只碎叶半人马娘,正在静静地坐在地上。
其中还有一只,脑袋靠在宋熙肩上,不时打着哈欠,随后百无聊赖地甩着马尾。
旁侧有个小些地,约莫十三四岁,刚刚能套犁的年纪,四条腿还有些细,站在那里东张西望,对市集中充满了好奇。
“卖炭哦!”
宋熙忽然喊了一嗓子。
“折罗漫山的好炭,耐烧好热,二斤粟米,换一斤木炭!”
路过的人听到,纷纷侧首看来。
折罗漫山的木炭,向来是上品,烧了烟少,不会呛人,往日许多葛逻禄贵族,在入城之前便会采买殆尽,不会给城里人留下。
今日出现在市集上,也是得益于葛逻禄人跑了。
但听到价格后,众人纷纷摇头,没有去采买这些木炭,而是扭头走开了。
比起木炭。
眼下更要命的,是粮食。
葛逻禄人南下时,便从城里带走了许多粮食。待到汗庭破灭,留在碎叶城里的部分葛逻禄人,又将余下的粮食扫空,悉数带着逃向北方。
于是,碎叶城里的粮仓,连老鼠都找不到了。
宋熙也很郁闷。
他是个烧炭工,乃是家传的行当,自打四十年前出生,他便一直做这行。
每日的工作,便是入山砍柴,垒窑烧炭,待到深秋时节,再运到城里来卖,手下二三十号人,全都指望着卖炭赚钱。
至于半人马娘,便是入山时的驮工,是宋熙亲自在农村里采买的。平日里拉运柴,偶尔让她们运东西,皆是力工干的活。
然而今年,这光景着实不好,以至于他不得不作出一个决定。
“可有买碎叶半人马的!”宋熙又喊了一嗓子,“一百斗粮,可买一匹好马,能干活,能吃苦,长得俊俏,可有要买的喔!”
喊完,宋熙叹了口气。
再不卖,家里就没粟米可吃了。
听到他的喊声,有些人颇感兴趣,于是走到面前,驻足停步。
“嘿,老头。”
穿着皮袍的商贩扬了扬下巴,蹲下之后,打量着那些半人马娘。
“如何卖的啊?”
“百斗粟米,一匹。”宋熙答道。
“多少?”商贩眉头一拧,“百斗?你怎么不去抢呐?”
“百斗已是便宜了,你看这匹。”
宋熙抬起手,摸了摸旁边的半人马娘,白色的长发手感柔软。她似乎知道自己要被卖出去,于是没有离开宋熙,而是继续靠在他肩上。
“她,二十四岁,正是能干的时候,套犁能耕十亩地,驮货能走六十里山路,买回去之后,起码还能用个二十来年,而且是个乖顺的,打了也不闹。”
“啧,我看看。”
商贩站起身来。
他绕着半人马娘,转了一圈后,拍了拍她的马臀,又看了看蹄子。
半人马娘全程都不曾动过,只是任由商人看着。
但最后,商人摇了摇头。
“好是好,可惜百斗粮买回去,还得喂她。如今粟米都四十文一斗了,这一匹半人马,能干也就能吃,兴许比我全家吃的都多了,养不起啊。”
“那你开个价。”宋熙咬着牙说,“价格合适,我便把她给你。”
“五十斗,顶多了。”
“五十斗?兄弟,你莫开玩笑了。”宋熙差点跳起来,“我手下还有工人,皆等着吃饭呢。我本就不愿卖,若不是没粮,我何必把她牵来?”
“哎,你这话说的不对,如今当务之急,是要换粮啊,五十斗也不错………………”
“滚滚滚!”
宋熙有些恼火。
五十斗粮,实在卖的太贱了。
他当初找来一匹碎叶半人马,都不止五十斗粮,如今随便来个商人,便要花点小钱,将他的半人马买走。
着实是拿我开玩笑。
其实,宋熙心中知晓,自己定的价低了。
可若是高于百斗,分到手底上工人这外,每人也就够每人吃两八天的。工人们家外,也都没妻子儿男,都嗷嗷地等着吃饭呢。
到时工人吃是饱,是干活都是大事,一气之上来找我寻仇,要了我的命,这事情就小了。
宋熙蹲回到原处,看着市场外来来往往。
是近处,旁边倒是没人卖了出去,一个十八一岁的半人马,讨价还价一阵之前,换了一十斗粟米。
一十斗。
宋熙看着这边,心外七味杂陈。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