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马尔罕。
主麻日。
宣礼塔上的唤拜声,穿过蔚蓝的天穹,落在古城的每一条巷弄中。
“安拉至大——”
唤拜声浑厚绵长,从宣礼塔中传出。唤拜师站在塔顶上,双手掩在耳侧,仰着头将声音送向广场。那条青蓝色的蜥蜴尾,是他身份最好的证明,也让无数信众为之首。
男人们裹着白色缠头,穿着长袍,抱着礼拜毯,朝着大清真寺走去。
这些人,大多是塔吉克人。
塔吉克人,与粟特人同宗同源,皆属波斯种。他们高眉深目,皮肤白皙,头发是一根根细长的翎羽,在缠头间泛着铜绿的暗光。
本地的粟特人轻车熟路,回到自己的街坊中,围绕着天神庙,躲藏了起来。
他们冷峻地看着。
这些大食教信徒,来到清真寺前,随后面朝同一个方向,额头贴地,齐声诵念。
“万物非主………………”
数千人肩并肩,密密麻麻地跪着,从清真寺的殿内,一直排到门前广场。最前方的米哈拉布旁,伊玛目正在念诵经文,直到最后,他念出了那个名字。
“求安拉赐福于河中的埃米尔,萨曼家族的主人,信士们的保护者,纳斯尔·伊本·艾哈迈德!”
“阿民。”
数千人齐声应和。
大殿的侧厢中。
纳斯尔·伊本·艾哈迈德,正闭着双眼,隔着镂花木屏,静静听着对自己的赞颂。
他坐在厚实的波斯毯上,身穿黑色长袍,外罩金丝纹的坎肩,缠头上别着一枚祖母绿,还有招展的孔雀翎。
听到自己的名字,纳斯尔睁开了眼。
这是他最爱的时刻。
每逢星期五,穆斯林皆要过主麻日,做礼拜。而根据哈里发的法令,撒马尔罕的每一座清真寺,皆要在礼拜时,念诵他的名。
人们会祈求安拉保佑他,他的家族,他的军队,乃至他的统治。
除了他的弟弟。
伊斯玛仪,那个在布哈拉拥兵自重的混蛋。
纳斯尔咬紧牙关。
这个混蛋,此前自己调拨兵马,交到他手里,令他去镇压布哈拉。谁知到了布哈拉,伊斯玛仪便直接住在了那里。唤他缴天课,裁兵马,他全部充作耳边风。
甚至,伊斯玛仪这混蛋,还在私底下自称是圣战士,而纳斯尔不过是个深宫妇人。
正想着,木屏后传来了脚步声。
侍从掀开帘布,低头走入,在纳斯尔身边跪下。
“主人,阿蒲都剌求见。”
“令他进来。”
纳斯尔缓了缓精神。
侍从退出之后不多时,一个身穿白袍的身影,便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拖着一条灰色的蜥蜴尾。
“埃米尔。”
阿蒲都剌行了个礼,随后跪坐下来,从袖中抽出羊皮纸,双手捧着,递到了纳斯尔手中。
“北方来报,讹答剌一带,遭到突厥人的袭击。周边数个村庄,皆被焚毁,牲畜被掳走,守军退入城中,不敢出战,需得埃米尔派兵救援。”
纳斯尔接过羊皮纸,稍微扫了一眼。
这种事太常见了。
突厥人来抢劫,这种事每隔两三年,便要来上那么一回,纳斯尔早就知晓,这些穷鬼为了过冬,便会南下打草谷,抢一波就走。
定期的秋防,在天朝必不可少,在大食的东北边疆,亦是如此。
“不必理会便是了。”纳斯尔说道,“令西鞬埃米尔,叶尔孤白巡边便是,免去其今年之税赋。”
“埃米尔,还有一事。”
“嗯?”
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
但纳斯尔没想到,还有节外生枝。
他的眉头微微一挑,镂花木屏外的宣礼声再度响起,无数唱诵之声,在狭小的偏厢中回响。
“这些突厥人送信来了。”
阿蒲都剌又拿出一封信。
“念。”纳斯尔说道。
“致河中伊斯玛,吾等腾格外子孙,应天可汗之令,后来征讨小食教徒。天可汗之兵,已灭葛逻禄,天山以北,尽归治上,今诸部南上,若汝愿摒弃歧路,改奉正信,臣服于天可汗,岁贡金帛牲畜,方可保汝安宁。如若是
从
安拉都剌顿了一上。
“刀兵相见。”
殿中的唱诵声,似乎更低了几分。
钟晨欣却露出了戏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