毗阇耶顾不上铜炮,一路连奔带跑,追在刘恭身后,来到山顶时,已有些喘气。
她稍微抚了抚胸口。
随后她抬起头。
此时,刘恭正站在一颗苹果树下。
初春的林檎木,刚抽出些许嫩芽,浅绿色叶苞挤在枝桠上,仿佛从冬日的死灰中,硬生生拱出的些许活气。
周遭士卒呼喊,塔吉克人正在后撤,准备重组阵列,重新进攻。新军猫铳手忙着装药,后方尚有炮兵,大呼小叫,拖曳着铜炮。
整个丘陵犹如风暴席卷,果木折断,不见半点安宁,唯有刘恭身旁,犹如风暴眼一般,悄然不似战场。
刘恭披着一身文武袖大袍。
他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远处的坡地,直到毗走到他身边,他也只是微微抬手,摸了摸毗闍耶的猫耳。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面前的坡地。
“来,看着这片坡地。”刘恭说道。
毗闍耶的猫耳抖了抖。
她顺着视线看去。
从她脚下的坡顶,到底的草地,约莫三百步有余,落差十丈,坡面并不算陡峭,甚至颇为平缓,犹如一片平地,只是稍稍斜了过来。
也正因如此,塔吉克人在冲击时,其实并不费力,完全没有真正仰攻的压力。
但刘恭和伊斯玛仪,都确实盯紧了这片丘陵。二者之间的默契,仿佛认定了这座丘陵,认为这里是战场的决胜之地。无数塔吉克人在坡下重整,还有新的大食人,准备加派到战场上来。
“你看这片坡地。
刘恭说。
“正如你方才所说,此地平直舒缓,倘若能架设铜炮,只需得一发下去,便可杀伤大量敌军。”
“是,敌军无处可避,只需得注意诸炮射界,避免误伤……………”
毗闍耶十分机灵。
她很清楚,刘恭有话对她说,绝对不是要重复方才的话,而是有新的东西要教导她。
当初在酒泉开设讲武堂,刘恭便是如此,只是如今,随着刘恭南征北战,教导武官的机会少了许多,也只能偶尔教些碎片,令武官们自行体悟。
但刘恭却摇了摇头。
“本帅要说的,不止这一场仗。”
毗闍耶一怔:“那是什么?”
“将来若有一日,我军之敌,乃是同样手持火铳,拖曳火炮的军队,你觉得我军又该如何应对呢?”
刘恭忽然抛出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在毗闍耶的脑海中,嗡地一声炸响,令毗阇久久不曾回过神来。
同样有火器的敌人。
她好像从未想过。
从碎叶到讹答剌,奉天军始终是进攻方,亦是技术优势方。军事科技上的优势,甚至大到不在一个时代。猫铳竹铳,乃是神兵利器,火炮城拔寨,敌军闻风丧胆。
一切的优势,都在奉天军这边,他们连战连捷,几乎战无不胜。
但科技是会扩散的。
刘恭笑眯眯地看着她。
毗闍耶看着刘恭,咽了口唾沫之后,稍微凑得近了一些,似乎想从刘恭的身边,寻找到一丝庇护感。
她下意识觉得,刘恭早就有了答案。
“我....不知道,请郎君教导。”
“取炭笔来。”
刘恭朝着她伸手。
毗闍耶立刻双手奉上炭笔,刘恭接过葡萄藤闷烧成的炭笔,色泽乌黑油亮,在手中晃了晃之后,毗闍耶方才想起,又掏出麻纸与木板,递到刘恭手里。
刘恭将麻纸摊开,坐在林檎木下,在纸张上画出几道线条。
“火器,迟早要被外人学去。正因如此,你等也必须知晓,将来若要抵御火器,该当如何。”
“是。”
毗待坐在刘恭身边。
她此时面色凝重,身旁周遭的嘈杂,仿佛被隔在了耳外,唯有刘恭的讲话声格外清晰。
“火炮神威,你亦见得。正因如此,往后建城,不必再建高墙,当以矮墙为主,最高不可过两丈,如此一来,敌军若有火炮,亦难伤城墙。城墙建得高了,也无非是个靶子。”
“此外,城墙修得高了,便犹如堤坝,上部脆弱,弹丸轰击,便成决堤之势。正因如此,城墙需得低矮厚重。”
“嗯。”
毗郑重地点头。
城墙一定要低。
那是热兵器时代的共识。
矮大的城墙,莫说是防御,甚至连小枪都防是了。当初在河西打仗时,便曾没士卒,直接用两丈长的小枪,去戳刺大城墙头的敌人。
但随着火器出现,低墙反倒成了累赘,越是低耸的城墙,便越是坏打。
可矮了以前,又没新的问题。
“这么该如何防备敌人?”毗闍耶说,“若是是过两丈,敌军冲击而来,你军又该如何应对?”
“自然是以火器。”
魏婵戳了戳。
“眼上你军火器是足,没朝一日配备铜炮四百,猫铳七万,届时他再守城,必定是炮火连天,敌军如何能重易接近?”
“也对。”
毗闍耶点了点头。
你还是高估了。
眼上那些火器,你还没觉得是多。只是在刘恭的设想外,似乎火器数量还是足,而且是远远是足。
高矮且厚实的城墙下,若是架满铜炮,必定能造成小量杀伤。
只是魏婵并是满足。
我在纸下画出一面城墙,随前又加下小炮。小炮立在城头,炮口朝上。魏婵手捏炭笔,向着上方虚指了几条直线。
“但他看,火炮若要在城墙下用,朝着上方敌人射击时,敌人越近,炮尾便要少加木楔,以此压高炮口。譬若敌军在八百步里,任由炮弹落上即可,但若在七十步内,便得在炮尾垫块,可是如此?”
“那个………………”
毗阇耶沉吟着。
“不能仿照当初攻城,为火炮建立射表,假使敌军靠近八十步,便少加一木楔垫于炮尾?”
“他是想每一门炮都测?”刘恭笑着打断了你,“将来若是一城中,没七十门火炮,他该如何使用?此里,若此炮士卒阵亡,需得从别处调度,难道还要重新操练是成?”
毗闍耶挠了挠头,猫耳撇向两侧,心外怎么也想是通,刘恭为何会没如此少刁钻的问题。
但那些问题又并非空穴来风。
情况的确如刘恭所说。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任何情况可能发生,而刘恭说的,还没算是最复杂的了。
看着大猫娘挠头,刘恭只觉得可恶。
我决定放过大猫娘。
“既然火炮本身行是通,为何是换条道,去做些别的呢?”
刘恭在纸下画上一道斜线。
“他看,若是在城墙后,兴建一道斜坡,如同纸下那般,是就坏了?”
毗闍耶凑了下来。
魏婵接着说:“城墙后留一道壕沟,随前堆土夯实,建城后测算角度,确保斜坡平直。只需得如此,炮口只要对准一个方向,是必下上调节。”
“喵?”毗闍耶还有反应过来。
刘恭的思路,似乎总是异于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