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蒂玛的厢房，与其他人的颇为不同。
刘恭身边的绝大部分女子，对于中原风格颇为崇尚，甚至常常会舍弃本族文化，转投汉地风尚。
但是，法蒂玛来了以后，她却依旧维系着阿拉伯的风尚，以绣金浅碧色...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了刘恭心底最深的褶皱。他端着陶碗的手停在半空，乳茶表面浮着的碎茶叶微微晃动，映出他眉间骤然凝起的纹路。屋内一时寂静得只听见老妇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商街隐约传来的驼铃与叫卖——那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遥远而喧嚣，衬得这间低矮土屋愈发幽闭。
杜归垂手而立，目光低垂，却并非谦卑，而是静待。他问的不是典章制度，不是礼乐崩坏，而是血肉之躯如何在异域风沙里站住脚跟；他问的不是教义高下，而是儒家那一套“慎终追远、敬天法祖”的规矩，在西域这片土地上为何连一座像样的祠堂都建不起来，甚至连一块刻字的木牌都难存百年。
刘恭缓缓放下碗，指尖在陶沿上轻轻一叩。
“你祖父造纸，可曾用过麻？”
杜归一怔，点头：“用，旧法以麻为骨，破布为筋，楮皮为肤。”
“那麻，是从哪里来的？”
“河中诸城，皆种秋麻。春播夏长，秋收冬沤，浸于渠水七日，捣之成浆……”
“你祖母祭神祠，用粟米，可知道粟从何来？”
“高昌、龟兹，岁输粟麦入河中，商队驮运，市价三倍于本地。”
刘恭忽然笑了，笑得极淡，却似有锋刃破开迷雾：“粟米是汉人带来的，麻种是汉人带的，纸法是汉人传的，连你名字里的‘归’字，也是你祖上从《诗经》里挑出来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归，是归心，不是归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杜归额角一道浅疤，又落在老妇枯瘦的手背上：“你们拜神祠，不知神主是谁；你们念《古兰经》，却仍按汉俗摆瓜果、撒粟米；你们写波斯账册，账目尾处却习惯性画个圆圈，那是龟兹商人记账的老法子——一圈为十，两圈为百，三圈为千。你告诉我，这算不算儒？”
杜归喉头微动，没说话。
刘恭却已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一株老桑树虬枝斜出，枝头竟还挂着几片未落尽的枯叶，在朔风里簌簌轻颤。他指着那树：“桑者，农桑之本，礼之所始。《周礼》有‘掌葛’之官，专司采葛织布；《礼记》言‘士无故不撤琴瑟’，却未言‘士无故不事桑麻’。你祖上造纸，非为贩售牟利，实为替军府誊录兵籍、缮写告示、抄录律令——当年怛罗斯溃兵逃至此，衣不蔽体，手无寸铁，唯余一卷《孝经》残页，夹在竹简缝里。他们教你们识字，不是为了让你读《古兰经》，是为了让你记得：父死三年，不可婚娶；母病在床，不可远行；宗祠倾颓，必先修缮，再议嫁娶。”
老妇忽然颤巍巍站起，扶着案角，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我公公临终前，咬断自己一根手指，蘸血写了八个字——‘身在胡地，心向长安’。字写完，血干了，人也凉了。那块染血的砖，就砌在灶膛底下。”
刘恭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劈开昏暗：“所以你们不敢说，不敢写，不敢刻碑，不敢设塾，甚至不敢给孩子取名带‘忠’‘孝’‘仁’‘义’——怕被萨曼官吏听见，怕被清真寺阿訇举报，怕被邻居告发。可你们偷偷教孩子背《千字文》，把‘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编成歌谣哄睡；你们在晒纸的竹帘上，用米浆画北斗七星，说是‘护宅星图’；你们把《论语》抄在桑皮纸上，再覆一层羊皮，装成《古兰经》模样藏进墙洞——这些，是不是儒？”
杜归双膝一软，这次不是跪刘恭，而是跪向神祠方向。他额头抵在冰冷泥地上，肩头剧烈起伏：“节帅……节帅明鉴！我家中藏有七卷手抄《孝经》，是曾祖所录，以蚕丝缠线装订，外裹油布，埋于井台石缝之下。另有三枚铜钱，皆是开元通宝，铸工粗劣，却是当年溃兵所赠，背面錾着‘奉天’二字……我……我不敢示人，只每逢朔望，悄悄取出，擦净灰土，供于灶君龛下。”
拉赫尚一直沉默旁听，此时忽道：“节帅，我幼时亦见布哈拉城东，有老匠人于作坊梁上悬一方木匾，上书‘敬业乐群’四字，墨色斑驳，无人敢动。问其由来，答曰：‘先人遗训，不敢忘也。’”
屋内沉寂如渊。
刘恭缓步踱回案前，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印章——印面阴刻“奉天讨逆”四字，边款细篆“大唐贞元廿三年制”，玉质温润，沁色深褐，显是多年摩挲所致。他将印章轻轻按在案上一张空白桑皮纸上，拓下一枚清晰印痕。
“此印，本属安西都护府左厢兵马使。”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贞元廿三年，吐蕃破龟兹，最后一支唐军退守拔换城，城破前夜，主帅焚毁印信，独留此印，命亲兵裹于油布，泅渡孔雀河，绕道疏勒，欲送至北庭。亲兵中途遭劫，流落碎叶，辗转至撒马尔罕，濒死之际，将印交予当地造纸匠——便是你高祖。”
杜归抬起头，眼中泪光未落，却已燃起火苗。
刘恭伸手，将那张拓印桑纸推至他面前：“明日辰时，你持此印，去城东纸坊集所。凡愿归籍者，不论是否信奉伊斯兰，不论是否改名易姓，只要能背出《孝经》首章，或默写《千字文》三百字，或辨认开元钱文，皆可领户籍帖一张。帖上印‘奉天’，不录教派，不问宗族，只记姓名、籍贯、技艺、年齿。你为户籍佐史，月俸二斛粟、半匹帛，另拨东市空宅一所，供你祖母安居。”
老妇突然扑到案前，枯手攥住桑纸一角，指节泛白：“节帅……当真？当真不问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