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五年,八月二号。
不过是寻常一日,打鱼的依旧在江上撒网,扛活的照常码头上揽活,挑担的货郎还在走街串巷。但跟往日不同的是,他们看起来都行色匆匆,神色中除了疲惫、麻木,还多了几分希冀,似乎有什么好事就要发生。
这是普通的一天,但对许多浔州百姓而言却是一个永生难忘的日子。若干年后,或许也会有一个小小少年用笔墨记下浔州戏台的首演。
日头依旧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江风里还带着几分暑热,但比起六月已经算得上温和了,起码早晚多了些许凉意。
戏台经过一个多月的紧张施工,已经彻底变了样。
头上加了顶棚,杉木搭的架子中间铺了两层芦席夹油布,既能遮阳又能挡雨。
脚下的舞台也做了加固,台板下面多加了几根横梁和立木,再怎么蹦跳,也不摇晃了。
台口挂了绛红色的帷幔,是从桂林买来的上好棉布,用绳子一拉就能开合。原本露天的后台,现在用木板隔出了休息区、储物间和化妆间,化妆间里还搁了几面铜镜,镜面擦得锃亮。
舞台建在河流的转弯处,两岸相隔八九米,隔河相望就是浔州码头,因为舞台这边高一些,所以这个距离在对岸看倒也刚刚好。
码头这边沿河新建了几排看台。
看台是木架子搭的,上面铺了厚木板,最前面一排还加了靠背,二十文一个座位,提供免费的茶水。后面几排没有靠背,十文一个,茶水另算。
再往后就是空地了,自己搬凳子来看也行,站着看也行,不要钱。
码头边上立了块展板,演出时间和剧目就写在上面。
昨天排演完,王飞还带着演员们在舞台上跟观众互动了一回,因为成天的排演,码头上的搬运工虽然还叫不出角色的名字,却都能哼几句山歌的调子了。
演出定在申时。
日头刚偏西,码头边上已经挤满了人。
河滩上的榕树下、货箱堆上,船舷边,到处是人。来晚了的,挤不进去的,索性爬上了树,或者蹲在远处江边的石头上,伸长了脖子往戏台这边张望。
人群里有人扯着嗓子跟熟人打招呼,有人拎着竹篮穿梭着卖凉茶和粽子,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揪住耳朵拽回来,嘴里还喊着“我要看戏,我要看戏,妈你别找我......”
两个挑夫模样的人挤在人群里,一个头上搭着汗巾,一个裤腿卷到膝盖。
头上搭汗巾的那个踮着脚往戏台上张望了一下,扭头问同伴,“今天怎么没回家?回的晚了,小心婆娘骂你!”
裤腿卷到膝盖的嘿嘿一笑,“我老婆带着娃一会儿也要来看戏,我这不是要给她们占座地方嘛。你呢?你不帮陈掌柜搬货了?”
“明天再搬。陈掌柜听说有免费的戏看,今天不急着回去了。他船上的伙计也都不想回去......”
“呵呵,也是,要是我碰上这样的好事,肯定也不回去了。”
两人笑了起来,头上搭汗巾的那个忽然扯着嗓子朝远处喊,“老周!你也来了?你不是说今天要下乡收账吗?”
“晚两天账也黄不了!半路上才听说今儿就要演出,我调头就回来了。”
人群另一头,一群瑶民装束的男女挤在一起,正小声商量着什么。
领头的是个肤色黝黑的中年人,头上缠着蓝布包头,“等下散场天肯定黑了,咱们回寨子要走两个时辰的山路,今晚怕是回不去了。说不得,就要在城里住一宿了。”
旁边一个年轻人指着看台底下那片干爽的地面说,“那就不错,这天又不冷,散场了就在那底下睡,管保比寨子里的竹楼还凉快。”
“嗯,我瞧着也不错。”
“这夜里不会涨水吧。”
"......"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领头的中年人摇了摇头,伸手往码头后边那条巷子指了指,“城里现在有了一种最便宜的旅馆,大通铺,一人一文钱,还送一碗热茶。
以前咱们瑶人进城,想花钱住店人家都不收,要不是知府大人压着,那些开店的连门都不让咱们进。现在有机会,能享受就享受吧。”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万一哪天大人升官调走了,这种日子怕是就没有了。”
几个瑶民都沉默了,心痛钱,但想着自家孩子一个月六百文,一个月六百,每天是多少他们虽然算不出来,但总觉得一天赚的应该够住宿了,便没人出声反对。
人群里关于戏的议论已经热闹起来。
这戏排了一个多月,排练的时候,那些糖厂的工人,码头上的搬运工......天天都能听见,那几句“什么水面打筋斗”“什么水面起高楼”早就会哼了。
现在有人询问,立刻就有人扯着嗓子吃了起来,不过他们的调子都跑到天边了,引得周围一片哄笑。
开演前一刻,看台上最中间的椅子终于等来了主人。
罗雨没穿官服,一身靛蓝色的绸袍,既清凉又随意。他让韩炯和刘焕走在前面,自己落后半个身位,跟黄峤和岑懋并排走着,还不时侧过头来跟两位老族长说话。
黄峤捻着沉香木念珠,微微侧身听他说话;岑懋则挺直了腰背,但脚步放得很轻,像是踩在别人家的地板上,生怕弄出响声。
几个本地士绅和里地富商跟在前面,马掌柜走在最后头,手外的扇子都忘了摇,只是一个劲地往台下张望。一行人走到看台中间,座位是按身份排坏的,岑懋居中,右手边是韩炯,左手边是黄峤,小梅两家和士绅富商们依次
落座。
众人刚坐定,坐在前排的黄韬就探过头来,“《八国》你都看了八遍了,就是知道今天演的那出戏跟《八国》比如何?”
岑懋笑了笑,半扭头,“《八国》故事太长,戏台下只能演些片段,有头有尾的特别老百姓可能还看是懂。”
“对对对,”岑懋话音刚落,前排的马掌柜也探过身来,抢着说道,“而且《八国》外头这些权谋韬略,看得人心累!!
依你看,还是《天龙四部》难受,乔峰一掌出去山崩地裂,这才叫一个爽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