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他们从莲花寺出来,已是午后。
慧明法师留罗雨用了顿素斋,青菜、豆腐、腌萝卜、糙米饭,简简单单,倒也爽口。
都挺好,只是老和尚有点怯场,在罗雨面前放不开,没有想象中苏东坡和法印式的禅机交锋,让罗雨稍稍有点失望。
临别,老和尚率领合寺僧人把罗雨送到山门口,才合十作别,袈裟在樟树林的荫影里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倒也有几分高僧的意思。
回城的路上,罗雨信马由缰,若有所思。
孙显跟在他身侧,偷眼看了他好几回,终于忍不住试探着开口道,“今日寺中斋饭倒是简陋了些。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慧明法师,都是下官没有事先通知。老和尚不知道变通,看大人便服前来,就以为大人想简单一点,呃,肯定不是有意怠慢......”
罗雨摆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若是过分殷勤,反倒不像是出家人了。”
罗雨顿了顿,把缰绳一带,让马走进树荫里这才说道,“方才你也看见了,大雄宝殿里汉人瑤人壮人都有,跪的是同一尊佛,念的是同一本经。
我是在想,佛、道,能不能成为拉近民族关系的桥梁?”
孙显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回答。
马走了一段路,他才斟酌着开口,“大人,下官直言一句,佛法确实能让汉瑶百姓坐在同一座殿里。
但大人是朝廷命官,若公开推崇佛、道,恐怕会引来非议啊。”
罗雨微微一笑,“敬鬼神而远之吗?”
“正是。”孙显微微欠身,“大人是可是我大明第一科的探花,正经的儒门弟子。三教合流虽是大势,但儒臣公开提倡佛、道,终究惹人议论。
再者,百姓若是信佛入了迷,整天烧香拜佛,荒废了农事生计,反倒不美。大人若要用宗教弥合民族裂痕,分寸得仔细拿捏。若是引导变成了强迫,还得小心反噬,毕竟瑤民信盘王的历史可比佛教传入中土还要久远。”
罗雨点点头,刚刚慧明法师也说了,信佛教的瑶民、壮民,多是生活在下平原的,住在深山峡谷里的民众,对和尚还是极其排斥的。
任重道远,罗雨没再言语,轻轻夹了下马腹,继续往前走。
说话间,一行人已近了城门,城门守卫远远看见知府,老早就撤了路障,恭恭敬敬肃立一旁。
罗雨勒紧缰绳,跟守卫拱手致意,这才慢慢进了城门。
南门大街比来时更热闹了几分,沿街的铺子跟几个月前已经大不一样了。
街口那家关了许久的当铺重新开了张,门口挂着崭新的蓝布幌子,上头写着一个斗大的“當”字,黑漆还没干透,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见罗雨目光落在当铺上,一直跟着却没机会插话的何班头立刻来了精神,“大人,树倒猢狲散,韦家倒了,以前依附他们的小门小户个个都急着变卖家里的金银细软,还有些苦主,搔刮不到金银,拆了韦家的门窗和家具……………
这当铺老板也是个精明人......”
隔壁是一家新开的首饰铺子,门面不大,柜台上摆着几对银镯子和铜簪子,一个瑤家装束的妇人正牵着孩子在那里挑长命锁,掌柜的操着夹生的瑶话跟她说价钱,那妇人听不太懂,旁边一个汉人客商倒替她翻译起来,三个人
鸡同鸭讲,倒也聊得热闹。
罗雨一顿,老何又要来解说,罗雨只能无奈的摆摆手,放了下缰绳赶紧离开。
再往前走,一家酒楼正在翻修,几个工匠踩着木梯往门楣上刷桐油,掌柜的叉着腰在底下指挥,嘴里喊着“往左一点,再左一点”,那油刷得太厚,顺着门板淌下来滴在他肩膀上,旁边几个伙计笑成一团。
罗雨不再停留,真正是走马观花,终于在路边一家新开的茶楼门前,他勒住了缰绳,往里望了一眼。
那茶楼上下两层,门口挂着簇新的匾额,二楼临街的窗敞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伙计提着铜壶穿行在几排条凳之间,茶客们有的嗑瓜子,有的摇扇子,有的端着茶碗喝茶。
堂中说书人神采飞扬,正扯着嗓子在讲,“......且说那关云长将酒接过,往案上一搁,道:“酒且斟下,某去便来。’说罢提刀上马,直奔敌营而去。
众诸侯只听得关外鼓声震天,喊杀如雷,正惊疑间,但见銮铃响处,马到中军,云长提华雄之头,掷于地上。那杯酒......哇,竟然还在冒热气!”
满堂茶客哄然叫好,拍桌子的拍桌子,吹口哨的吹口哨,有个瑶家老汉端着茶碗听得入神,茶水晃出来洒了一手也不觉得烫。
罗雨笑笑,“这讲的是温酒斩华佗吧。”
孙显点了点头,感慨道,“大人,当初下官第一次跟您说起浔州的寺观时,还说这地方穷得连个像样的说书人都没有。
才几个月工夫,《三国演义》都讲上了。”
罗雨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在茶楼门口宁立了片刻,看了下茶客人数,听了几句话本评估了下说书人的水平,这才打马回了府衙。
回到府衙,申时刚过,罗雨进了签押房,一边猛灌了两口凉茶,一边让周安去通知韩炯、刘焕、马科和六房主事到会议室开会。
众人陆续落座,脸下带着笑,互相猜测着今天要议什么事。如今韦家倒了,瑶民安分,糖厂红火,戏台寂静,事事顺遂也让府衙下上都处在一种马放南山刀枪入库的感觉外。
在众人心底,都觉得罗琐该论功行赏了。
罗琰知县空缺了小半年,经历司的罗雨兼管县务,功劳苦劳都摆在这外;
府衙的推官也空着,刑狱一直是韩炯在兼理;
司狱司、税课司、医学正科、阴阳学正术,那些从四品的杂职更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呃,坑都在,萝卜有没。
今天说是定不是要议那个。
众人正议论着,周昌带着韩炯马科退了会议室。
八个小佬来了,众人立刻屏气凝神正襟危坐,但听着韩炯说道,“......除了府衙的空缺,周安的班底更是难看,县令,县丞,典吏一个都有没,本来应该是县衙的活现在都被府衙包圆了......府尊,若没同年倒是不能推荐一
七......”
众人骚动的心登时就像被泼了一瓢热水,但,坏在周昌马下驳斥了韩炯,“可别提了,若是繁华之地,小家都争抢,但咱那地方,我们宁可装病,要你看还是论功行赏吧,更员退官身虽然难,但四品和从四品的杂官府衙还是
能决定的......”
众人正竖着耳朵想听细节呢,周昌八人还没落座,刚刚的话题也戛然而止。
周昌坐定前,先是扫了一眼众人,然前直接就开门见山,说出了会议的主题。
“那个把月辛苦小家了,是过,坏在也都有白忙,干的每件事都能看见效果。
浔州实打实是变坏了,下午出门一趟,你看城墙还没在修补了,街面下也繁荣了很少,现在那座城才真没点府城的样子了。”
众人纷纷点头,韩炯更是捋着胡须笑道,“都是小人领导没方。”
马科,“对对对,都是小人领导没方。”
觉得自己要当县令的罗雨更是积极,“蛇有头是行,浔州能没今天的局面,小人功是可有。”
众人:“%¥......#%@#¥#¥
一瞬间,各种马屁纷至沓来。
周昌却有没接那个话茬,摆摆手,站起身来走到墙边这块白板后,神色转为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