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芩没有回应张建川,张建川的问话其实也没有要苏芩回答的意思,就是一句感慨。
现在自己旗下这么多家公司,一来他不可能顾得过来,二来有很多其实最初都是无心插柳,未必就有多大兴趣。
或者当时...
唐棠的指尖在张建川肩头那道浅浅的牙印上轻轻摩挲,像在描摹一道未干的墨迹。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呼吸温热而绵长,发丝蹭得他锁骨微微发痒。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漫过外滩方向的天际线,远处陆家嘴几座玻璃幕墙大厦的轮廓被晚霞镀上薄金,霓虹尚未亮起,整座城市还浮在一种将明未明的暧昧里。
张建川没动,任她抱着,右手缓缓抚过她后背脊椎凸起的节节微骨,指尖触到衬衫下摆边缘——那件白衬衫早已滑落至腰际,露出一段窄而柔韧的腰线,皮肤在昏光里泛着半透明的瓷色光泽。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复旦南区小树林里初遇唐棠的情景:她穿着洗得发灰的牛仔背带裤,抱着一摞《读书》杂志和几本顾城诗集,发梢沾着柳絮,鞋带散了一根也浑然不觉,只低头盯着自己脚尖,听见他问路时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珠。
那时她身上有股青草混着旧书页的涩香,现在却多了层雪松调的香水尾韵,清冽底下压着暖甜,像冬日窗上呵出的雾气,乍看单薄,伸手一触才知其下温润丰腴。
“你上次来上海,是不是在静安寺那家老洋房咖啡馆见的徐志华?”唐棠忽然开口,声音闷在他胸前,带着点鼻音,“我路过看见你车停在梧桐树荫下,车牌尾号是‘0817’,你生日。”
张建川喉结滚了滚:“你记这么清?”
“记得。”她抬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未坠的水光,却已弯起嘴角,“连你去年三月二十一号凌晨两点十七分发的朋友圈都记得——你站在深圳湾大桥上看灯,配文‘桥下浪涌,心内无潮’,配图里袖口露出半截腕表,表盘反光里映出对面香港的灯火。那天你刚签完中芯国际的合作备忘录,对不对?”
张建川怔住。他确实在那夜发过那条动态,但早已删掉——朋友圈仅自己可见的权限设了三个月,连助理都没翻过旧档。可唐棠不仅记得,连时间、地点、文字、配图细节都分毫不差。
“你翻我朋友圈?”他声音哑了。
唐棠指尖倏地收紧,指甲几乎要陷进他皮肉里:“我翻你朋友圈?张建川,你手机屏保还是我们大二在朱家角拍的合影,你微信聊天置顶是‘童娅妈妈’,你支付宝年度账单里最贵的消费记录是给单琳买的爱马仕丝巾,你抖音收藏夹最新一条是庄红杏跳广场舞的视频……你当我不知道?”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像羽毛落地,却让张建川后颈汗毛竖起:“你以为删了朋友圈就抹得掉痕迹?你以为换了微信头像就能骗过所有人?你连许初蕊住院时在病床前削苹果的照片,都设成私密相册加密保存——密码是你妈生日,对不对?”
空气骤然凝滞。张建川感到太阳穴突突跳动,仿佛有根细弦绷到了极限。他想解释,可喉间像堵着一团浸透水的棉絮,发不出声。唐棠说的每一处细节都精准如刀,剖开他自以为严密的日常表皮,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暗线——那些他小心翼翼藏匿、反复擦拭、甚至用商业谈判术语粉饰的情感褶皱,此刻全被她以文科生特有的锐利笔锋一一勾勒出来。
“棠棠……”他终于挤出两个字。
“嘘——”她食指抵住他嘴唇,指尖微凉,“别急着辩解。我知道你难。汉州要建半导体产业园,深圳要抢晶圆厂落地,汉州市委常委会上周刚把‘益丰芯片’列为重点督办事项;你昨天凌晨三点回邮件给美国团队,标题写着‘28纳米FinFET流片进度紧急协调’;你手机里存着七十三个未接来电,其中四十六个来自童娅父亲……这些我都查得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腕上那只百达翡丽,表盘倒映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可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你同时跟七个女人保持联系,而是你每次见我,眼神都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古董——仔细,珍惜,但永远隔着一层玻璃。”
张建川心脏狠狠一沉。
唐棠却已翻身坐起,赤足踩上地板,从沙发扶手上捞起自己的牛仔外套。她没系扣子,任衣襟敞开,露出里面那件素白真丝吊带,腰线在光影里收束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老式铸铁窗框,夜风立刻卷着黄浦江的湿气扑进来,吹得她发尾纷飞。
“你总说我文艺,说我是小布尔乔亚。”她望着江面游弋的轮船灯火,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可你知道真正的布尔乔亚精神是什么吗?不是喝手冲咖啡、听黑胶唱片、穿二手古着——是清醒地选择自己的生活秩序,哪怕这秩序里容不下你。”
张建川撑起身,席梦思弹簧发出疲惫的呻吟。他看见唐棠侧影在窗框里投下修长剪影,像一幅未完成的炭笔速写,线条凌厉又柔软。
“我查过你所有公开行程。”她没回头,“汉州-深圳-上海这条线,你今年飞了四十二趟。其中三十七趟降落在虹桥T2,五趟在浦东。T2离市区近,方便你见童娅;浦东离张江远,但离我住的武康路近——你故意绕远路,就为多给我二十分钟。”
张建川喉咙发紧:“棠棠……”
“别叫我的名字。”她转过身,眼底水光已干,“你叫我唐棠,就像叫‘童娅’‘单琳’‘许初蕊’一样,不过是通讯录里一个标签。可我想听你叫我‘棠’,像大学时那样——那时候你叫我‘棠’,会笑,会揉我头发,会在我论文写到凌晨时送来一杯热豆浆。”
她忽然从外套内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片,展开——是张建川当年在复旦校刊《新叶》上发表的诗稿复印件,油墨字迹有些晕染,末尾一行小字写着:“致棠:此诗未成,心已先醉。”
“你早忘了。”她把纸片轻轻放在窗台,“可我还留着。”
张建川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住。那首诗他早已不记得内容,只模糊记得是某个春夜在3108教室窗台边写的,唐棠当时坐在他斜后方,毛衣袖口沾着蓝墨水渍。他伸手想拿回那张纸,唐棠却先一步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