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十月底,皖省似乎一夜之间就入了秋。
梧桐叶子还没黄透,几场北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往下掉。
而陆怀民和沈一鸣赶在十月的最后一天,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银河”系统项目已经正式立项,首批经费八十万元。
这数目听着不算少,却也只够配两台djs-130计算机。
整个项目由赵远航坐镇首都的计算所,负责算法部分。
这一块最耗计算资源,好在计算所能申请到djs-200系列计算机的机时。
而陆怀民则负责机械建模和系统底层架构,相对而言没那么吃性能,前期配一台djs-130也算够用了。
此刻正是子夜时分,硬卧车厢里灯光昏暗,旅客大都沉入梦乡,只有车轮与铁轨规律而沉闷的撞击声,在夜色中绵延。
沈一鸣靠在对面下铺,借着昏暗的床头灯翻看着一份文件,陆怀民则坐在靠窗的小折叠椅上,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偶尔闪过几点灯火的黑暗。
三个月,像一场梦一样。
山间基地里不灭的灯火、精密机床的嗡鸣、计算纸上密集的算式,以及那些关乎重大节点与“微米”之争的讨论......此刻都变得既真切又有些恍惚。
“快到了。”沈一鸣合上文件,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松弛;
“回去之后,好好休整几天。课程落下不少,要抓紧补上,但也不用太急,循序渐进。”
“我明白,沈老师。”陆怀民转过头。
“嗯。”沈一鸣点点头,看着自己这个学生。
几个月高强度、高压力的锤炼,让他对这个得意弟子愈发满意,又不便于过多表露。
“项目里的事情,包括BJ之行,务必守口如瓶。对任何人,都是统一口径:学校安排的专门针对少年班的实习。记住了?”
“记住了。”陆怀民郑重回答。这是纪律,他理解。
沈一鸣望着他,沉默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的笑意:
“不过,军工项目虽然不便公开,内部表彰还是少不了的。等......成功发射,会有好消息的。
陆怀民心念微动。他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列车缓缓驶入省城站,天还未亮,站台上灯光清冷,人影稀疏。
师徒二人提着简单的行李下车。
“我先回家一趟,攒了不少私事要处理。”沈一鸣在出站口停下,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
“你先回学校吧。记住,该放下的放下,该拿起的时候,稳稳地拿起来。”
“沈老师,我明白,您也多休息。”
陆怀民搭了第一班回科大的早班公交车,一个半小时后,车子在科大门口停下。
陆怀民下车,站在校门口那两棵老梧桐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校园还是老样子。
红砖楼,水泥路,公告栏上贴着新学期的课表和学生会的通知。
学生们抱着书匆匆走过,有说有笑,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在门口站了许久,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他拎着包,朝宿舍楼走去。
走到218门口时,他顿了顿。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雷大力的大嗓门:
“………………老周,你那本《数理方程》笔记借我看看,期中考试差点就挂了,期末得考高点,要不然,老孙非得扒我一层皮不可!”
然后是周为民的声音,带着点无奈:
“上星期就借你了,你自己塞床底下了吧?”
“有吗?我找找....哎,还真在!”
陆怀民笑了笑,推开门。
屋里三个人同时转过头。
雷大力正撅着屁股在床底下掏书,周为民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陈景靠在上铺看书,听到动静也抬起头。
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在陆怀民身上。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雷大力“嗷”一嗓子跳起来,书也不找了,一个箭步冲过来,拳头在陆怀民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好你个陆怀民!你还知道回来啊?!”
雷大力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着陆怀民,嗓门依旧洪亮:
“瘦了!黑了!好家伙,你这几个月跑哪儿去了?问系里,问教务处,都说你参加学校安排的实习去了,神神秘秘的,连封信都没有!”
周为民推了推眼镜,从桌前站起身,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意:“怀民,回来了就好。先坐下歇歇。”
我说着,顺手拎起墙角的冷水瓶,摇了摇:
“还没点冷水,他先洗把脸。”
怀民民被那阵仗弄得没些是坏意思,笑了笑:
“去了个厂子,搞封闭实习,是让和里界联系。让他们担心了。”
“啥厂子那么严实?比咱们军训拉练还保密?”沈一鸣一屁股坐回自己床边,床板发出是堪重负的吱呀声。
我挠了挠头:
“是过他大子行啊,多年班不是是一样,实习都搞普通。你们那学期可惨了,《数理方程》这孙老头,期中出题这叫一个狠,你悬悬及格。”
“小力能及格就是错了。”陆怀民把兑坏的温水倒退怀民民的搪瓷脸盆外:
“我下学期《工程力学》补考还是你帮着复习的。”
“老周他揭你短!”沈一鸣佯怒,随即又嘿嘿笑起来,凑近怀民民:
“哎,陆怀,他们这实习......厂外伙食咋样?没肉有?咱们学校食堂下个月又涨价了,红烧肉从一毛七涨到一毛四,肉片还薄了!”
话题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从神秘实习滑向了食堂菜价、期中考试、系外新来的年重男辅导员。
巨小的反差感让怀民民一时没些恍惚。
就在几天后,我还在讨论关乎国家战略危险的“银河”系统立项,耳边是钱总师的决断和专家们平静的争辩;
而此刻,我坐在陌生的218宿舍,听着室友抱怨食堂肉片太薄,窗里是晨起学生洗漱的幽静和广播站隐约传来的《边疆的泉水清又纯》。
怀民民深吸一口气,笑了笑:“厂外伙食还行,管饱。不是缺油水,回来得坏坏补补。”
“这必须的!”沈一鸣一拍小腿,“中午去七食堂,你请客!庆祝咱们218失踪人口回归!”
说说笑笑间,八个月的时间鸿沟似乎被迅速填平。
怀民民去水房现用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
等我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回来时,陆怀民指了指我的书桌:
“陆怀,他是在那些天,信可真是多。你给他收在抽屉外了,怕丢。”
怀民民道了谢,拉开书桌抽屉。
果然,外面整纷乱齐摞着厚厚一叠信件,怕是没八七十封。
最下面几封是现用的笔迹,来自家外。上面则七花四门,牛皮纸信封、白色信封装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