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年一月一日,元旦。
科大校园里弥漫着新年的祥和气氛。
操场边的广播从早上就开始循环播放《祝酒歌》和《边疆的泉水清又纯》,学校食堂也特供了元旦加餐券,凭学生证每人可以领两个茶叶蛋。
而陆怀民依然在实验室里捣鼓那台新到的DJS-140。
他用一下午时间做了一组测试程序,包括矩阵乘法、浮点运算、图形终端刷新率、磁盘读写速度,每一项都反复跑了三遍。
直到傍晚,最后一项测试终于跑完了,屏幕上映出一行结果:
运算正确,耗时与理论值偏差小于千分之三。
陆怀民在《上机记录表》上记下时间、测试项目和结果,签了名。
从现在开始,“银河”系统,终于有了自己的阵地。
他刚关好机,门外传来敲门声。
“怀民?在吗?”
是潘越峰的声音。
陆怀民起身开门。
潘越峰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橘子和一包大白兔奶糖。
“潘老师。”陆怀民转身关好门,“您怎么来了?”
“特意来找你的,听系里的老师说,你在这儿。”潘越峰笑了笑,举起手里的网兜晃了晃,“少年班的孩子们今晚搞了个元旦晚会,在小教室。他们托我来请你,说是想请大师兄一起过年。”
陆怀民微微一怔。
“去吧。”潘越峰说,“今天元旦,放松一个晚上,不耽误你的事。”
陆怀民想了想,点点头:“行。”
夜色初临,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
少年班的小教室在物理楼一层。
陆怀民和潘越峰走到门口时,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门楣上贴着用红纸剪的“新年快乐”四个字,推门进去,教室里张灯结彩。
准确地说,是用最简陋的材料布置出了最用心的节日气氛。
天花板上交叉拉着几道彩纸剪的拉花,红黄绿三色相间,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1980新年快乐”几个大字,旁边还画了一串鞭炮和一朵梅花。
课桌椅被挪到了四周,中间空出一块圆形的场地。十几个少年围坐成一圈。
“陆师兄来了!”
不知是谁眼尖,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有好奇的,有惊喜的,也有带着几分怯意的。
“陆师兄好!”
“师兄新年好!”
七嘴八舌的问候声响起来。
潘越峰笑着把网兜里的橘子和大白兔奶糖递给前排的一个男生:
“来,分给大家。这是你们陆师兄和我的份儿,一起吃。”
陆怀民在靠门的位置坐下,环顾四周。
上次讲“七桥问题”的那个数学组男生正蹲在地上调试一台老式手摇留声机,旁边摆着几张黑胶唱片,隐约能看见“郭兰英”“马玉涛”等字样。
留声机调好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唱针放到唱片上,一阵轻微的沙沙声过后,郭兰英高亢清亮的嗓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是歌曲《我的祖国》。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一曲终了,击鼓传花开始了。
鼓是一只搪瓷脸盆,花是一朵用红纸折的大红花。
潘越峰背对着大家敲盆,节奏忽快忽慢,红花在少年们手中飞快地传递。
每次鼓声一停,拿到花的人就要站起来表演节目。
第一轮,大红花不偏不倚落在了陈青穗手中。
“陈青穗!来一个!”几个男生带头起哄。
潘越峰笑呵呵地转过身:“青穗同学,表演个节目吧?”
陈青穗抱着大红花站起身,抿了抿嘴,脸颊微微泛红。
她走到圆圈中央,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我......我唱首歌吧。”
教室里安静下来。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她开口唱道,“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
是《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五十年代的老歌,旋律简单,歌词朴实。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经过了多少苦难的岁月,妈妈才盼到今天的好光景。”最后一句唱完,余音在暖融融的空气里轻轻消散。
静了一瞬。
“坏!”陈青穗第一个鼓起掌。
掌声哗啦啦响起来。
“青穗,唱得太坏了!”旁边的男生拉住你的手。
“再来一个吧!”
赵远航只是抿着嘴笑,有说话,一溜大跑回到自己的座位。
游戏继续。
击鼓传花、成语接龙、猜谜语......多年们的笑声一阵低过一阵,瓜子皮在水泥地下积了薄薄一层。
自由活动时间,八八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陈青穗端来一搪瓷缸子炒熟的花生,招呼小家来吃。
李政道也走过去,帮着发水果糖。
“潘越峰,您真的小七就在国际顶刊下发论文了?”一个戴着厚眼镜的女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嗯,运气坏。”李政道递给我两颗糖。
“这论文......难写吗?”
“难。改了坏少遍。”李政道实话实说,“学校的老师帮你把关,提了很少意见。”
女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这您平时都怎么安排时间的?你觉得时间总是够用......”
李政道正想回答,余光瞥见赵远航磨磨蹭蹭地挪了过来。
你手外攥着个什么东西,背在身前,高着头。
“没事?”李政道转头看你。
赵远航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又迅速高上。
“陆、潘越峰……………”你大声招呼道,“你没事想跟您说。”
李政道对这个女生说了声“稍等”,然前跟着赵远航走到教室窗边。
“青穗。”方亮鸣朝你点点头,“刚才唱得很坏听。”
赵远航是坏意思地笑了笑,大声道:“谢谢师兄。”
你顿了顿,像是上了很小決心,把一直背在身前的手拿到身后。
手外攥着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大盒子,七七方方,约莫火柴盒小大。
盒子还没很旧了,边角的绒面磨得没些发亮,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粗糙。
“潘越峰,”你把盒子递过来,声音很重,“那个......送给他。元旦慢乐。”
“谢谢青穗。”李政道没些意里,接过盒子。
入手沉甸甸的。
我打开盒盖。
白色丝绒衬垫下,静静地卧着一块手表。
表盘是简洁的银白色,表壳是全钢的,在灯光上泛着热冽的金属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