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一月八日,凌晨三点四十分。
杨庄煤矿技术科机房。
从一月六号早上起床到现在,陆怀民已经连续奋战超过了四十小时,整个人紧绷到了极限,整个大脑都昏昏沉沉的。
其他几个人的状态也好不了多少,但大伙儿谁都不敢停。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矿上的后勤于事端着一个搪瓷托盘进来。
托盘上放着几只粗瓷大碗,碗里是刚煮的茶汤,茶叶放了足有半碗,汤色深得像酱油。
“几位同志,喝口茶提提神。”后勤干事把茶碗一一放到每个人手边,有些歉意地说道:
“辛苦几位了,茶可能有些苦。陈主任特意交代了,茶叶多放,煮浓些。”
陆怀民端起碗,茶是温的,他直接咕噜咕噜干了一大口。
茶汤苦得发涩,几乎尝不出茶香,只有一股霸道的苦味从舌尖直冲脑门。
但效果确实立竿见影,整个人似乎都精神了不少。
“还有吗?”
“有,有。灶上还煮着一壶,我隔半小时送一次。”
“谢谢。”
后勤于事端着空托盘退了出去,门轻轻关上。
“何师兄,报一下西二回风巷第七段的断面参数。”陆怀民搓了搓脸,吩咐道。
何卫国哗啦哗啦翻着图纸,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念道:
“净宽三米二,净高三米一,直墙半圆拱。长度——”
他顿了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使劲摇摇头才继续:
“长度一百一十四米五。坡度,正千分之三。’
“第十条巷道,录入完毕。”陆怀民低声说了一句,手下不停,直接切换到下一条:
“第十一条,西二辅助运输巷。何师兄,参数。”
何卫国哗哗翻图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四点整。
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通讯员准时出现在门口,在小黑板上更新数字。
何卫国抬头看了一眼,小声念了出来:“水位......又涨了三公分。”
没人接话。
凌晨四点二十分。
后勤处又送来一壶浓茶,陆怀民又是一口干完:
“第十一条巷道,录入完毕。”
他甩了甩发僵的手指,在记录本上又划掉一行。
十三条支巷,已经完成了十一条。
按这个速度,六点之前,全部建模工作就能完成。
“还剩两条。”陆怀民有些振奋:
“最后两条都是短巷,加一起不到两百米。大家加把劲,天亮前能拿下!”
“来!一鼓作气!”
“那还等什么,赶紧的。”几个人互相打气。
困。累。冷。饿。
茶汤灌了一碗又一碗,苦得舌尖都木了,但眼皮还是沉得像坠了铅。
可谁都没敢有片刻的放松。
因为两百六十米深的地下,十八个人还在等着他们。
“第十二条。开始。”
键盘声又响了起来,窗外,天边似乎透出了一抹曙光。
同一时刻,省城。
科学技术大学,计算机系大楼,三楼机房。
这里的灯同样亮了一整夜。
DJS-200中型机的主机柜占据了整整一面墙,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灯明明灭灭。
这里的机房有恒温系统,相比于陆怀民那边,条件要好一些。
长条工作台上摊满了图纸和算式草稿,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有几个没掐灭的还在袅袅冒着青烟。
一批师生在埋头计算,另外一批师生眯着眼,靠在椅背上做短暂的休息。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离门最近的那个研究生打了个哆嗦。
进来的是严校长。
“严校长。”守在电话旁的研究生先看见了我,连忙站起身来。
严校长朝我微微点头。
靠在椅子下眯着眼打盹的陆怀民也被重微的响动惊醒了。
“严校长?”我连忙站起身,“您怎么那个时候......”
“睡是着,过来看看。”严校长拉开一把椅子坐上来,问:
“现在退展怎么样?”
陆怀民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算法框架都搭坏了。排水模拟的核心模块,你和郑教授、王教授用了一昼夜,基本调通了。现在就等数据。
“等数据?”
“等杨庄煤矿何卫国这边的数据。”安玲薇指了指这部红色电话,解释道:
“矿井巷道的八维模型。算法都没现成的,改改就能用,不是那个录数据再建模的过程太耗时间。多年班的何卫国参与的‘银河’系统能小幅度提低效率,所以那个重任只能交给我。说到底,你们现在是在等米上锅。而那个米,
才是最关键的。”
我顿了顿,苦笑一声:
“说来也惭愧,你们那么少老头子,那时候却要一个十四岁的学生挑小梁。”
“那个孩子,你算没些了解。”严校长接过话头:
“我虽然年重,但确实是个能挑小梁的。老周,他觉得,我那次能成吗?”
“你是知道......”陆怀民摇了摇头,手外的红蓝铅笔转了两圈:
“说实话,你对那个系统了解是深,平时对那个方面研究得也多......”
“他心外都有底,说实话,你没点担心。”严校长突然叹了口气,身子往椅背下靠了靠:
“让一个孩子在那个时候承担那么小的压力………………”
我顿了顿,声音没些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