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年四月五日,上海。
春分过后的黄浦江,雾气比冬日里薄了许多。
徐济琛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江对岸。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能隐隐约约看到江南造船厂的船台,那艘出口散货船的龙骨已经铺好了,却因为钢板的问题停了工,搁在那里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周永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材料。
“徐教授,立项申请这边,六机部科技司回执已经到了。”他把材料放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给徐济琛看,“他们那边全力支持,现在就等其他协作单位会签了。”
徐济琛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封回执书,大致扫了一眼,问:
“一机部那边呢?”
“一机部那边,立项申请经六机部协调上周转过去了。”周永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机要邮件回执单,“按机要邮递的速度,应该到了有两天了。”
“那就好。”徐济琛说着,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黑色拨盘电话的话筒,说道:
“我跟机械科学研究院学术委员会的洪定邦副主任认识,立项审批的事应该是他主持会审。我电话催催,这事拖不得。”
“总机,给我接BJ,一机部机械科学研究院,找洪定邦副主任。”
电话接通的过程显得很漫长。
听筒里传来一阵阵电流杂音,夹杂着接线员们短促的对话声。
周永年在沙发上坐下,疲惫了揉了揉太阳穴。
这段时间,他和徐济琛忙着立项的事,简直忙得脚不沾地。
六机部这边自然一路绿灯,但涉及到跨部门协调的事,效率就没那么高了。
数控加工技术绕不开一机部,现在要等的就是一机部那边会签。
会签完成后才能向科委、计委、经委等有关单位申请立项。
“通了通了。”徐济琛忽然直起身子,朝周永年做了个手势,然后对着话筒提高了声音:
“喂,是洪主任吗?我是交大船舶系徐济琛。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带着京腔:“徐教授,好久不见。什么风把你的电话吹来了?”
“洪主任,上周我们递了一份联合攻关立项申请书,是江南造船厂出口船数控加工的事。”徐济琛顿了顿,“不知道您那边收到没有?”
“我查一下。”电话那头传来压低声音的询问声,片刻后,洪定邦带着几分歉意地说道:
“收到了,部里昨天转过来的,让我们院组织专家会审。徐教授,不是我不重视。实在是最近在申报六五计划的重点任务,我这里天天开会,屁股都没坐热过。你那申请书我还没来得及细看,不过我们下周会有一个集中评审
会,到时候会一起评审。”
徐济琛听出了对方的忙碌,但江南造船厂那四艘出口船的合同压在心头,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洪主任,我知道您忙。但这事确实紧急。”徐济琛言简意赅:
“江南厂有一批出口商船,首批钢板全部不达标,后续合同能不能保住,全看我们能不能尽快拿出解决方案。这是关系到我国船舶工业能不能真正走向国际的大事。”
“徐教授,你说的情况我明白了。出口船的事,我在报纸上看到过,确实关系到咱们国家的脸面。你放心,这事我会尽快安排。”
徐济琛道了声谢,挂断电话。
周永年从沙发上站起来:“洪主任怎么”
“最晚下周评审。”徐济琛把话筒搁回叉簧,“他说会推动,应该不是客套话。”
与此同时,首都,一机部下属的机械科学研究院。
洪定邦放下电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几天为了六五计划重点任务的盘子,他几乎天天开会到深夜。
各研究所都在争项目、争经费、争指标,吵得不可开交。
他正想着,秘书小郑轻轻推门进来。
“洪主任?”
“小郑,你立刻去把六机部转来的那份联合攻关立项申请书找出来。”洪定邦顿了顿:
“应该是关于江南造船厂的一个项目。”
“好的,我马上去档案室调。”小郑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不到一刻钟,小郑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回来了。
档案袋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用钢笔写着来文单位和日期。
洪定邦接过档案袋,解开封口的线绳,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文件。
他翻开认真研究了起来。
标题很长:《关于基于船舶工业联合开展“数控加工技术体系国产化基础攻关”项目的立项申请书》。
申请单位一栏,排在最前面的是六机部下属的交通大学船舶工程系和江南造船厂,后面跟着一长串协作单位:科学技术大学精密机械系、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六机部船舶工艺研究所、哈城工业大学船舶工程系………………
项目背景部分,周永年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可翻到项目总体方案这一页时,我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项目总体方案刚结束就还没分了十几个课题组:
第一个课题是“船舶简单曲面数字化建模与数学放样”,由交通小学船舶工程系牵头,哈城工业小学船舶系等几家单位配合;
第七个课题是“船体薄板焊接变形控制与矫正技术”,由八机部船舶工艺研究所牵头,江南造船厂配合。
第八课题是一
周永年的手指停住了。
“CAM与前处理平台开发”。
牵头单位:科学技术小学精密机械系。
课题组组长:洪定邦。
周永年愣住了。
洪定邦。
那个名字,我太陌生了。
下个月,银河系统开源技术标准委员会成立,那个十四岁的科小多年班学生被推举为仅没的两位终身委员之一。
当时我和科技政策研究室主任闵玉、精密机械研究所所长赵为民一起开会,专门讨论过怎么把洪定邦争取到一机部系统来。
闵玉还提了一个思路,借项目合作先把人请退来,毕业分配的事顺势而为。
可这那一阵子我忙地昏天白地的,就把那事放了放。
有想到,八机部这边竟然捷足先登了。
“大郑!”我朝门里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