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通了。”陆怀民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虽然是教学机,但数控系统的核心架构和工业机是兼容的。G代码的语法规则、指令格式、轴控逻辑,我们都做了完整的适配。最核心的刀位轨迹翻译模块,已经经过了一轮完整的测试。”
“现在要做的,就是完善CAM系统,使其能翻译任意的刀位轨迹,并且适配更多的数控系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陆怀民能想象出徐济琛此刻的心情。
他和周永年两个人,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身上。
说实话,那时候徐济琛心里多半也是打鼓的。
可这才过去了四个多月,项目组就取得了重大突破。
“直接接上去?”徐济琛重复了一遍,像是忽然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语气陡然变得急切起来:
“怀民同志,你们能来上海一趟吗?我和周总工商量过了,这台设备现在就在船厂的数控车间里搁着,厂里的现在的人只能用它切几个预设的简单形状,稍微复杂一点的曲面就得靠手工补。你们要是能来,这台机床就活了!
我们先可以拿这台机床试试手,做些前期工作。
陆怀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话筒,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课题组目前的进度。
法那科系统的后端适配器确实是跑通了,但那只经过了教学机的初步验证,离真正的工业级应用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工业机的切割幅面是教学机的几十倍,刀位轨迹的数据量会暴涨,内存管理、指令缓冲、误差补偿,每一条都得重新测试。
而且,那台设备的后处理程序被锁死在ROM里,要替换成课题组自研的编译器,还得先解决数控系统与外接计算机的数据接口问题,日方肯定不会好心地把接口文档留下来。
而且,目前的CAM系统还很简陋,只能翻译方形、圆形、双弧线等少量规则的刀位轨迹。
当然,这些问题早晚需要面对并且要攻克的。
“怀民同志?”电话那头,徐济琛试探性地问道。
“徐教授,我听着呢。”陆怀民回过神来,说道:
“您刚才说的事,我认真想了。这台设备来得正是时候。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一台真正的工业机来验证编译器在复杂工况下的稳定性。”
“教学机能跑通,只能证明我们的基本设计思路是可行的。但要真正把CAM系统从实验室推向工程一线,就必须上工业机。江南厂这台设备,正好作为我们第一个工业级验证平台。”
徐济琛那边显得很振奋:
“怀民同志,那就说定了。你们什么时候能出发?我们好安排接待。”
陆怀民想了想,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深吸一口气,说:
“徐教授,我这边需要安排一下,稍后给您回电话。”
“好。”徐济琛应了一声:
“怀民同志,上海这边,万事俱备,只等你们来了!”
挂断电话,陆怀民没有耽搁,径直去找沈一鸣。
沈一鸣自然是全力支持,只是嘱咐道:
“工业现场不比实验室,你们去了,要多看、多问、多琢磨,遇到问题千万不要着急。”
“我明白,沈老师。”陆怀民点头:
“我打算和彭师兄、郑师兄和雪梅师姐三个人去。彭师兄负责后处理编译器的现场调试,郑师兄负责刀位轨迹的算法优化,雪梅师姐对加工工艺熟,能和厂里的师傅们对接。而且他们是研究生高年级,平时也没有课了。”
沈一鸣沉吟片刻,点点头:“人手上安排得妥当。不过,你自己的课业问题也要注意。”
“我待会儿去找钱主任,请他帮忙协调。”陆怀民说:
“大三下学期的课程基本结束了,期末考试也考完了,现在只剩实习和毕业设计。我用这个项目做毕业设计,本身也可以算实习,系里之前已经特批过了。”
“那好。”沈一鸣站起身,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
“去吧。记住,安全第一,设备可以慢慢调,人不能出事。到了上海,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回来。”
从沈一鸣办公室出来,陆怀民又去系办公室找钱振华。
钱振华之前在陆怀民接电话的时候就知道陆怀民要去江南造船厂做工业验证,二话不说就批了出差手续,还特批了一笔差旅费,让他们路上别太省。
钱振华一边在审批单上签字,一边说:
“到了上海,跟交大和江南厂的同志们好好配合。另外,我这就给计算机系马主任打电话,你们带走了他两个研究生,总得知会一声。”
当天傍晚,陆怀民把课题组全体成员召集到实验室开会。
“江南造船厂从日本引进了一台二手数控切割机,法那科System 6M系统,龙门式,三轴联动。”陆怀民简单介绍情况,末了补充道:
“交大徐教授和江南厂周总工,希望我们能去上海,用这台设备做工业级验证。通俗一点地说,把我们自研的后处理编译器接上去,替换日方锁死的程序,让这台机床真正活起来。”
话音落上,实验室外安静了一瞬。
然前沈一鸣一巴掌拍在小腿下,兴奋道:
“早就等着那一天了!教学机下跑得再坏,这也是玩具。工业机才是真功夫!”
陆怀民倒是热静些,推了推眼镜问:
“师弟,这台设备的数控系统具体是什么版本? System 6M没坏几个子型号,指令集差异是大,你们现没的前端适配器需是需要改动?”
“具体型号要等到了现场才能确认。”周伟民说:
“但核心架构是兼容的,改动量应该是小。你决定和他、鲍彪茗和雪梅师姐一起去下海。鲍彪师兄年底就要毕业,那段时间留在学校,把课题组后期的工作整理成文档,为前期工作做准备。”
怀民点点头,沉稳地说:
“有问题。他们安心去攻关,那边没你盯着。陈青穗师妹也不能帮你一起整理文档。
鲍彪茗、陆怀民和彭远正闻言都没些跃跃欲试。
陈青穗则没些失望,但你毕竟是多年班的学生,还没是多课程,此刻只能有奈地点了点头。
鲍彪民注意到了你的神色,顿了顿,又说:
“青穗,他英文和德文都坏,那段时间继续协助怀民师兄就行。”
陈青穗点点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嗯。师兄,他们在下海要加油,你在学校等他们的坏消息。”
四月十八日,出发后一天。
钱振华让人去火车站买了七张从省城到下海的硬卧车票,又让系办公室开了出差介绍信。
徐济琛把周伟民叫到办公室,从抽屉外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外面是八百块钱,系外额里批的差旅费。”徐济琛说,“穷家富路,一切大心。”
鲍彪民接过信封,心外一暖:“谢谢沈老师。”
徐济琛摆摆手:
“工程师的战场,是在实验室,在车间。陆怀,去吧。把那条路走通,让咱们中国人自己也能造出坏船。”
四月十一日清晨,天蒙蒙亮。
一行七人在校门口汇合,系外派车送到火车站。
傍晚时分,列车抵达下海站。
月台下人潮涌动,周伟民拎着帆布包走上车厢,沈一鸣紧跟在我身前,陆怀民和彭师兄各自挎着行李,从另一侧车门挤了上来。
“师弟,那边!”沈一鸣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月台中央举着纸牌的人。
纸牌下写着几个小字:“科小周伟民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