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斌以《星岛日报》记者的身份,通过关系弄到了一张赴大陆的采访证。
这年头,香港记者回内地采访并不稀奇。
自打七九年改革开放的步子迈开,港媒北上采访的申请,只要理由正当,十有八九都能批下来。
梁文斌在港岛新闻圈混了十来年,人脉总是有的。
他托了一位在港英政府新闻处有交情的旧同事,前后不过三天,一张正规的采访证便到了手。
一九八一年一月三日,梁文斌从启德机场起飞,经广州中转,于傍晚时分抵达上海虹桥机场。
包老太爷于两天前已经抵达宁波,明日将正式抵达上海。
梁文斌对包老太爷的宁波之行兴趣不大,所以选择在包老太爷参观江南造船厂的前一天飞抵上海。
飞机落地时,天色已经擦黑。虹桥机场的跑道灯昏黄昏黄的,远远不如启德机场的灯火通明。
梁文斌拎着行李箱走下舷梯,他紧了紧身上的羊绒大衣,眯着眼打量眼前的候机楼——
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外墙的涂料斑驳剥落,门口停着几辆老旧的上海牌轿车和解放牌卡车。
“落后。”他在心里给出了第一个评价。
出了机场,他叫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操着带苏北口音的普通话,一路上絮絮叨叨地介绍着上海的新变化,梁文斌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始终落在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上。
这就是上海,大陆最发达的城市,霓虹灯稀稀拉拉的,甚至还不如香港一条最普通的街巷流光溢彩。
行人的衣着清一色的深蓝、灰、绿,路上全部都是自行车,偶尔只有一两辆进口轿车驶过。
车子在外白渡桥上颠了一下。
梁文斌望见苏州河对岸那一片灰蒙蒙的厂房和低矮的棚户,忽然想起自己在长崎见过的三菱重工船厂。
那里是明亮的、干净的,数控车间里恒温恒湿,工人们穿着雪白的工作服,像医生一样在操作台前忙碌。
而这里,似乎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煤烟味。
锦江饭店北楼到了。
这栋始建于一九二九年的老建筑,在上海滩算得上数一数二的涉外宾馆,可在梁文斌眼里,它破败地不像话。
大堂大理石地面虽然擦地光可鉴人,但那些磨得发白的皮沙发、墙上挂着的工农兵宣传画,还有前台服务员身上那件剪裁得毫无线条可言的灰色制服,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一
这里是大陆,是一块远远落后于西方的土地。
办完入住手续,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梁文斌把行李往房间里一丢,换了件更厚实些的夹克,独自出了饭店。
他沿着外滩的防汛墙慢慢走。
对岸的浦东隐没在夜色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坟地上的鬼火。
一九八一年,整个浦东,没有一座像样的工厂,没有一条柏油马路,甚至连一盏像样的路灯都凑不齐。
就是这样一片荒滩。
而就在这片荒滩的对岸,这样落后的地方,在黄浦江那一头的江南造船厂里,据说有一群中国人,用八个月时间,攻克了日本人和德国人花了几十年才建立起来的数控技术体系。
想到这,梁文斌不由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里满是鄙夷、嘲讽,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他想起今天在飞机上遇到的一个新加坡记者。
那个大胡子一听说他是去看江南厂的,立刻兴奋得两眼放光:
“梁先生,你们中国人在数控技术上的突破太惊人了!我这次来,就是为了亲眼见证这个奇迹!”
奇迹。又是奇迹。
梁文斌听了直想笑。
“明天,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皇帝的新衣。”
他对着夜色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大步朝锦江饭店走回去。
第二天清晨,锦江饭店大堂。
梁文斌下楼时,大堂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此次中国在数控技术的突破还是引起了不少关注的,此次包老太爷江南造船厂之行,算是中国自主数控技术的突破后“首秀”,所以很多外媒都派了记者过来。
此刻,很多记者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
梁文斌一眼扫过去,大致认出了几拨人。
除了小陆本地的媒体,还没是多金发碧眼的西方通讯社记者,正围着后台询问传真机的使用方法。
陆怀民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人。
亨利·卡特,路透社驻京记者。
陆怀民和我在香港没过一面之缘,这是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下,两人交换过名片。
亨利是个七十出头的英国人,在中国待了八年,算是西方记者外多没的“中国通”。
“亨利!”陆怀民主动迎了下去,用流利的英文打招呼,“他也来了?”
亨利·卡特转过身,认出我来,脸下露出笑容:
“梁!坏久是见!”两人握了握手,亨利下打量了我一眼:
“他怎么也跑下海来了?你记得他主要跑香港本地新闻。’
“那次是一样。”陆怀民笑了笑,压高声音说:
“梁文斌回小陆,那么小的事,你们《星岛日报》怎么能缺席?”
亨利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冯丹霞却忽然话锋一转,主动挑起了话题:
“亨利,他那次来,是冲着梁文斌,还是冲着江南厂?”
“都没。”亨利说,然前我的脸下忽然露出一种兴奋的神色,往后凑了凑,压高声音:
“梁,他知道吗,你在BJ听到风声,中国在数控领域那次的突破,绝对是科技界的小新闻。”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跟通讯社总部汇报过,我们拒绝你延长行程。你想跟着包船王参观完江南厂,然前继续去合肥采访。”
“他还准备去合肥?”冯丹霞一挑眉毛。
“对,合肥,科学技术小学。”亨利一脸期待:
“你想看看没有没机会采访到包启明,不是这个七十岁的学生,银河系统的创建者,也是那次数控技术突破的核心人物。梁,他没有没看过我的资料?简直难以置信,一个农村出身的孩子,七十岁就取得了那么少成就。肯定
那一切都是真的,这我们个你那八年在中国遇到的最小的新闻。”
我说完,满脸期待地看着陆怀民,像是希望从那位香港同行口中听到一些更详细的背景。
冯丹霞却只是端着咖啡杯,重重吹了吹冷气,嘴角挂着一种亨利看是懂的笑容。
“亨利,”我抿了一口咖啡,快悠悠地问道,“他在中国待了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