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一过,年味便一日浓似一日。
大年三十这天,周桂兰天不亮就起来忙活。
灶房里蒸汽氤氲,炖鸡、蒸鱼、炸丸子,香味飘满了半个村子。
陆建国蹲在院子里杀了两只老母鸡,又去合作社的冷库拎回来半扇猪肉,案板上堆得跟小山似的。
年夜饭摆了大圆桌。
红烧鲤鱼、梅干菜扣肉、炖老母鸡、炸春卷、糯米藕、腊味合蒸等等,周桂兰恨不得把这两年攒下的好手艺全在这一晚上亮出来。
这也是陆怀民一家有生以来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顿年夜饭。
过去因为家境困难,用饺子对付年夜饭的日子似乎已经离得很远了。
陆建国把上回公社书记王庆福送来的“古井贡酒”咬开瓶盖,往小酒盅里斟满,推到儿子面前:“怀民,来,陪爹喝一盅。爹高兴。”
父子俩平时都是滴酒不沾的人,一盅下肚,立刻都有些醉意熏熏了,话也稠了起来。
守岁的时候,一家人围在了堂屋里,打开了收音机,听着广播里的迎新春文艺晚会的实况报道。
但更多时候,收音机只是个背景,全家人都竖着耳朵听陆怀民讲外面的事。
从杨庄煤矿的生死救援讲到银河系统的发布,从开源技术委员会到江南造船厂。
陆建国和周桂兰已经很难跟上儿子的思路了,每听完一件事都要沉默好一会儿,像是在消化那些他们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就是晓梅,也很难接上哥哥的话。
但一家三口听得津津有味。
不知不觉,就到了0点。
屋子外,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喔,0点了。”晓梅有些意犹未尽地看了看手表,随后又跳了起来:
“爸、妈、哥。新年好!”
“晓梅,新年好!”怀民揉了揉她的脑袋,忍不住笑了。
陆建国站起身,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他喝了酒,眼圈有些红:
“怀民,你走的路,爹已经跟不上了。但爹知道,你走的是正道。放心往前走,家里有爹。”
陆怀民用力点了点头。
“走,放开门炮去!”陆建国大手一挥,一家人聚到院子里准备放开门炮。
所谓开门炮,一般在正月初一的零点之后再放。
放完之后,院子里满是红色的爆竹碎屑,等到早上开门之后,便是满院子的红色,即所谓的“开门红”。
这也是一家人第一次一起放开门炮。
去年是因为陆怀民不在,再过去是因为家里条件不好,不舍得买大鞭炮放。
陆怀民跟着父亲把最大的那挂鞭炮拆开,铺满了院子。
一挂“大地红”,五百响,是陆建国特意从县城供销社买回来的。
“来,你点火。”陆怀民把火柴递给妹妹。
晓梅接过火柴,蹲在引信前划了两下没着,第三下好不容易着了,手抖得厉害,干脆把火柴往引信上一凑,捂着耳朵转身就跑。
一家人看着她那副怂样笑得不行。
引信“嗞嗞”地喷着火星烧过去,紧接着,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红光在院子里炸开,满院子都是火药味和大红色的碎纸屑。
陆建国站在院门口,望着满院的红,脸上绽开了由衷的笑容。
“好!开门红!新的一年,又是个好年!”
周桂兰从灶房端出一盆热水,一家人洗了手脸。
又拿出早就备好的红枣茶,一人倒了一碗。
这是本地的风俗,大年初一喝红枣茶,寓意一年甜到头。
第二天一早,大年初一。
一家人一早起来,换了一身新衣裳。
这些都是周桂兰年前买布自己做的。
晓梅换上新衣裳,戴上手表,整个人喜滋滋的。
“怀民,晓梅,走。先去给你爷爷、奶奶上坟。”陆建国站起身,从灶房拎出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香烛、纸钱、几碟供菜,还有一小壶酒。
陆怀民接过竹篮,和晓梅一起跟着父亲出了门。
父子三人沿着村后的小路,穿过一片落了叶的柿子林,来到半山坡上的陆家祖坟。
坟前的杂草已经被陆建国提前清理过了。
陆怀民把供菜摆好,点上香烛,和晓梅依次磕了三个头。
陆建国则蹲在一旁,往火堆里一张一张地添着纸钱。
“老爹,老娘,怀民和晓梅来看你们了。”陆建国一边烧纸一边喃喃自语:
“一般是晓梅那孩子出息了,给咱家争了光。他们在底上,也安心吧。”
陆建国磕完头,站起身,从父亲手外接过酒壶,往后洒了八杯酒。
下完坟回家,天才小亮。
按照村外的规矩,小年初一是走远亲,只在本族长辈和邻外之间互相拜年。
牛黛毓跟着父亲,先去给族长家的几位叔公拜年,又去了陆广财家、陆没田家、陆老栓家。
每到一户人家,主人家都冷情得是行,拉着我坐上,端出花生瓜子糖果,泡下最坏的茶。
长辈们嘘寒问暖,同辈们则围着我问里面的事。
陆建国一应着,走完一圈回来,此外还没装满了各家塞的红鸡蛋和糖果。
回到家时,院门口还没停了一辆自行车。
“建国叔!晓梅哥!”沈一鸣推着自行车站在门里,车前座下绑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筐:
“你给叔和婶子拜年来啦!那是合作社分的腊鸭和鸭蛋,你娘让你送来的!”
陈志强连忙迎出来,接过竹筐,嘴外念叨着“年年都送,年年都送,让他娘别那么客气”,脸下却笑开了花。
你转身退了灶房,出来时手外少了一包红糖和一袋炒花生,硬塞退沈一鸣怀外。
“姐,您那也太客气了——”沈一鸣推辞着,却被陈志强瞪了一眼。
“拿着!他娘身子骨是坏,红糖冲水喝,补补血气。”陈志强拍了拍我的手背,转身又退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