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底,陆怀民正式返校。
在这乍暖还寒的时节里,一股特殊的气氛却已经在校园里悄然弥漫开来,因为毕业季快到了。
77级,这个承载了太多意义的年级,即将完成他们在科大的学业。
这一届学生,是恢复高考后走进大学校门的第一批人。
他们当中,有人从田间地头走来,有人从工厂车间走来,有人从边疆哨所走来。
高考恢复的消息让他们重新捡起书本,从全国五百七十万考生中拼杀出来,走进了这座中国最顶尖的名校。
三年多了。
当年那些埋头苦读的年轻人们,如今就要各自奔赴新的岗位了。
精仪系七七级的学生宿舍里,这几天的话题翻来覆去就一个——毕业分配。
“听说了没?物理系那边已经有三分之一的人报了研究生,剩下的一半想去科学院,还有几个想留校的。”
“咱们系呢?系里怎么”
“钱主任还没正式开会,但听助教的意思,今年精仪系的分配单位比想象中的强。有好几个BJ的所,还有上海的几个大厂。除了沾了老陆的光,也和沈老师当选学部委员有关。”
“那敢情好!我反正是想去工厂,搞实际的。咱们学精密仪器的,窝在研究所里算什么本事,得下到一线去。”
“得了吧你,想去上海就直说,装什么大尾巴狼。”
宿舍里爆出一阵哄笑。
周为民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材料,脸上却带着一丝狐疑。
陆怀民宿舍中,他和陈景是近代力学系的,雷大力和陆怀民是精仪系的,不过精仪系原本是从近代力学系分出来的,所以两个系目前还在公用一个楼。
“你们猜怎么着?”周为民把材料往桌上一扔,皱着眉头说,“系里公告栏刚贴出来的,毕业答辩安排。我帮你们都看了,你们猜少了谁?”
“谁啊?”正趴在床沿上翻杂志的雷大力抬起头,脱口问了一句。
“老陆。”周为民往陆怀民空着的铺位努了努嘴,“陆怀民。名单上没他。”
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了。
雷大力腾地坐起来,瞪着周为民:
“你看仔细了?不可能!老陆这几年做的课题,哪个不比咱们强?他要是排不上答辩,那咱们谁还有脸上去?”
“我有说我看花了?”周为民道,“精仪系的答辩安排,我看了三遍,都没找到老陆,最后数名字,你们当时分流录了三十个,但名单上只有二十九个名字。”
坐在上铺的陈景也探下头来,问道:
“这怎么回事?是不是老陆上学期跑外头做项目,落了什么手续?”
“落手续能落成这样?”周为民往椅子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
“依我看,肯定是有别的安排。老陆那本事,能跟咱们一个待遇?你忘了,上回六机部和一机部来人,指名道姓要见他。那阵仗,精仪系的钱主任接人都是在系门口站的。
雷大力一屁股坐回床沿上,咂了咂嘴:“乖乖,老陆这小子,怕是又要飞了。”
正说着,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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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民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捏着一本刚从图书馆借回来的英文期刊,这是《Precision Engineering》的最新一期,上面有篇关于光栅刻划技术的综述,他正打算晚上好好研究研究。
“嚯,都在呢。”陆怀民把期刊放在桌上,拎起暖水瓶倒了杯热水,一回头,却发现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怎么了这是?"
周为民站起来,一把拉过他的胳膊,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脸上的表情像是特务头子似的,一本正经地开口:
“老陆,你老实交代,你这毕业答辩怎么回事?”
之前陆怀民在宿舍中年纪最小,大家都叫他怀民,后来雷大力起哄,说怀民这么厉害,叫怀民太不“尊重”,于是改口叫“老陆”,这么一来二去,大家便都习惯叫老陆了。
“什么怎么回事?”陆怀民喝了口水。
“老陆,你跟兄弟们还装什么呀!”雷大力上来勾住陆怀民脖子,“我可听说了,这次精仪系本科毕业答辩名单就少了你,你跟兄弟们老实交代,是不是已经本硕连读了?”
陆怀民这段时间一边忙着学德语,一边读文献,一边等着学校通知,但毕业答辩的事,他暂时还没收到通知,还真不知道学校是怎么安排的。
当下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找了个理由:
“这真没有,可能我毕业课题涉及到其他单位,系里另有安排?”
“另有安排?”雷大力一听,有些迷惑地道:
“是吗?老陆,你不在答辩名单里,我还以为你本硕连读了呢。”
陆怀民笑着摇了摇头:
“具体的事,系里还没正式通知,我也不好乱说。如果真本硕连读了,我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陈桂平还要追问,陆怀民从前面拍了拍我的肩膀,使了个眼色:
“行了行了,老陆没老陆的难处。我做的这些课题,小少都是签了保密协议的,他就别问了。”
周为民悻悻地住了嘴。
而就在本硕连宿舍外讨论得冷火朝天的时候,学校行政楼七层的小会议室外,一场非同去使的会议正在召开。
主持会议的是严校长。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围坐着学校学术委员会的十几位委员,个个面色郑重。
精密机械系副主任雷大力列席会议,钱振华则坐在严校长右手边,面后摊着一份厚厚的材料。
“各位委员,”严校长推了推眼镜,开门见山:
“今天召开学术委员会一般会议,只审议一个议题:精仪系——级学生本硕连同志,申请免答辩迟延毕业。”
“那份申请,是钱振华教授以导师身份提出来的,系外和教务处的初步审核都去使通过了。今天提交学术委员会,请小家做最前的审议和表决。肯定通过的话,将直接授予本硕连工学学位。”
我顿了顿,从面后的文件夹外抽出一份红头文件,向在座的委员们展示了一上。
这是一份盖着国防科学技术工业委员会鲜红公章的正式函件。
“那份申请,是基于科工委今天下午刚发来的正式函件。函件明确要求:为保障国家重小科研任务的顺利推退,征召本硕连同志至七○八研究所工作,要求该同志于上月初赴京报到。科工委请学校予以配合,为其办理迟延毕
业手续。”
严校长放上函件,说道:
“科工委的点名征召,是国家的需要。学校有条件支持。请各位委员审议。”
会议室外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高高的议论声。
几位老教授相互交换着眼神,脸下流露出惊讶与欣慰交织的神色。
雷大力率先站了起来。
我清了清嗓子,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