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民和埃姆雷聊了几句，吃了点东西，又回到实验室开始接手西门子项目相关的资料。

马蒂亚斯·施密特主动找上了陆怀民。

“路先生，”马蒂亚斯抱着厚厚一摞技术资料，走过来：

“这些都是...

正月十八清晨，天刚泛出青灰，陆怀民就已收拾妥当。

一只军绿色帆布挎包斜挎在肩上，里面装着三件换洗衣服、两本翻旧的《热力学基础》和《机械原理习题集》，还有一只搪瓷缸，缸底刻着“清阳一中 1975届”几个小字，边沿微微磕掉了一点釉。他把挎包轻轻放在堂屋八仙桌上，又返身回屋，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樟木小箱——那是他大学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几摞手写笔记、几张设计草图、一枚校徽、半盒没拆封的上海牌绘图铅笔，还有母亲去年冬天连夜赶制的两双千层底布鞋，鞋面是深蓝粗布，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

周桂兰早已在灶房烧好了热水。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把一只铝制饭盒擦得锃亮，掀开锅盖，盛了满满一盒热腾腾的糯米子糕，又夹进四块腌得透亮的腊肉，最后撒上一小撮自家晒的梅干菜末。她把饭盒递给儿子时，手指微颤，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只低声说：“路上吃，别饿着。”

陆怀民接过饭盒，沉甸甸的，烫手。

他低头看着母亲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喉头一紧，忽然单膝跪地，捧起她的手，额头贴在她粗糙的手背上。周桂兰身子一晃，没躲，也没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一遍遍抚着他额前微硬的短发，像他小时候发烧时那样。

“妈，等我回来，给您买台收音机。”

“嗯。”

“再修好咱家那扇漏风的北窗。”

“嗯。”

“教小妹用三角函数解物理题。”

“她昨儿夜里还在演算呢，你留的那道题，解出来了。”

“……那就好。”

院门外传来两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响。

王庆福到了。

他没进门，在院墙外支好车，隔着竹篱笆朝里喊：“荔哥！曹主任的车停在公社大门口了！”

陆建国闻声从西屋快步出来，手里拎着一只蓝布包袱，里面是他连夜缝的护膝——厚实的棉絮夹在两层帆布之间，膝盖处还加了一层牛皮衬垫。他没多话，只把包袱塞进儿子挎包侧袋，又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是张手绘地图：从清阳县汽车站到省城火车站，再到北京西站，每一段中转时间、候车口编号、甚至哪趟车靠窗位置能看见太行山脊线，都用红蓝铅笔标得清清楚楚。

“你记性好，但路生。”陆建国声音低哑，“画了三遍，怕你丢。”

陆怀民把地图仔细折好，贴身放进内袋。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屋，从书桌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个硬壳笔记本——封面已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扉页上是他自己写的字：“七七年冬·清阳河畔·初稿”。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式推导与草图，右下角一行小字写着：“若此方案可行，或可使提灌站扬程提升12.7%，耗电下降8.3%。”

他撕下这一页，连同另两张附图，一并交给父亲：“爸，这是提灌站二期改造的优化方案。核心是改单级泵为双级串联，进水口加装导流锥。图纸我画在背面了，您让王庆福照着做模具，县水利局老李技术员懂这个，他帮您过一眼。”

陆建国没接，只盯着那行“12.7%”，目光一滞，随即抬头，直直望进儿子眼里：“你早就算好了？”

“嗯。去年腊月就在算。”

“……所以砖瓦厂建这么急，不是光为挣工分？”

“也不是。”陆怀民顿了顿，声音轻却极稳，“是为让乡亲们信——信一个出去的人，回来还能把根扎在这片土里。”

陆建国没再说话，伸手接过那三张纸，慢慢折好，揣进胸口贴身衣袋。那地方离心口很近。

院外铃声又响，更急促了些。

陆怀民背起挎包，朝父母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跨出门槛。

周桂兰没送出门，只站在堂屋门框下，手指绞着围裙边，直到儿子身影拐过晒谷场东头那棵老槐树，才终于松开手，任一滴泪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陆建国骑上那辆二八式永久牌，车后架上绑着陆怀民的行李卷——其实没多少东西，一条军被、一床粗布褥子、几件补丁叠补丁的旧衣裳。他蹬车跟在儿子身后，不近不远，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去公社的路上，雪化得差不多了，土路泥泞湿滑。陆怀民走得不快，偶尔弯腰，捡起路边一根被冻裂的枯枝，随手削去毛刺，又掰成三截，插进田埂缝隙里。王庆福跟在后面，不解地问：“荔哥，这干啥？”

“标记。”陆怀民头也不抬，“这一段地势低洼，春耕灌水容易倒灌。三根枝条，代表三处隐患点。回头让施工队填高两寸土，再压一层碎石。”

王庆福怔住，低头去看那些歪斜的枯枝——它们插得随意，却恰好连成一条直线，直指远处尚未动工的第七号提灌站基址。

公社大门口，曹蔚然的黑色伏尔加轿车静静停着，车顶积雪已融尽，露出漆面幽暗的光泽。车旁站着严校长，他没穿大衣，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中山装，双手抄在袖筒里，正仰头望着公社墙上新刷的标语：“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那行字墨迹未干，在清冽晨光里泛着微光。

见陆怀民走近，严校长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怀民，还记得你大二时在《机械学报》发表的那篇‘轮窑余热梯级利用’吗？”

“记得。”

“昨天，国防科工委热能所的陈工给我打电话，说他们正为某新型舰载动力系统头疼——排气余热回收效率始终卡在63%，差那7个百分点。他们把你的论文翻烂了，说要是你能参与论证，或许真能破局。”

陆怀民脚步微顿。

严校长没看他表情，只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所以，你不是去‘隐姓埋名’，你是去把名字，刻进国家最硬的骨头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