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十一月中旬,亚琛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清晨的公园里,梧桐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陆怀民渐渐习惯了这座小城的节奏,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沿着公寓后面的小公园跑半小时步,回来冲...
陆怀民没说话,只是低头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热茶已微凉,舌尖泛起一点涩味。他盯着缸底沉浮的几片茶叶,像在数它们舒展的纹路。窗外梧桐叶影斜斜地爬进窗框,在陈鹤年摊开的笔记本上缓缓挪动——那本子第一页写着密密麻麻的时间轴:1977.10.21,恢复高考消息公布;1978.3.2,他背着旧帆布包走进合肥工业大学校门;1979.9,江南厂技术攻关组第一次来校对接;1980.5,俄语强化班结业证书;1981.3.12,图书馆离校手续办理……每一条都标着红点,像未愈的针脚。
“电磁侧信道攻击。”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把茶缸轻轻搁回桌面,“这个说法,很像你当年在精仪系实验室里调试示波器的样子。”
陈鹤年一怔。
“记得大二下学期,你借走系里那台苏联产C1-74双踪示波器,三天没还。王教授发了火,说再不交还就停你实验课学分。”陆怀民嘴角微扬,“后来你交回来时,机壳内侧用铅笔写了行小字:‘触发延时偏移0.3ms,扫描线性误差±1.7%’——连螺丝孔位都重新校准过。”
陈鹤年耳根发热,下意识摸了摸后颈:“那会儿……真较真。”
“较真才好。”陆怀民翻开档案袋最底层一张泛黄的复印件——是1979年江南厂《关于进口法那科FANUC-6M数控系统国产化适配问题的初步报告》手写稿影印件,页眉处有两行钢笔批注,字迹与梁燕扉页签名如出一辙:“建议重点排查ROM芯片供电滤波电容老化对时序稳定性之影响”,落款日期是1979.11.18。
“她看过原件。”陆怀民指尖点了点那行字,“不是复印件,是当时厂方寄给学校的协作资料原件。全系只有三个人经手过,你、王教授,还有负责资料归档的梁老师。”
陈鹤年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陆怀民把复印件翻过去,露出背面——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几乎被复印模糊:“P.S. 调试记录第7页,示波器截图右下角坐标轴标记异常。”
“她连你调试时的习惯都记住了。”陆怀民抬眼,“你总把示波器X轴衰减旋钮逆时针多拧半格,让扫描线微微拉长,方便捕捉上升沿细节。这习惯连王教授都没发现,但她注意到了。”
空气凝滞了两秒。招待所二楼走廊传来拖鞋趿拉声,由近及远,又一声咳嗽,接着是隔壁房间收音机滋啦响起《东方红》前奏。
陈鹤年忽然伸手,从自己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硬壳笔记本——深蓝色布面,边角磨得发白,锁扣锈迹斑斑。他没打开,只用拇指反复摩挲封皮右下角一处指甲盖大小的烫金徽记:一朵简笔勾勒的雪花,下方刻着“伯克利·1974”。
“米勒教授送的。”他声音低哑,“我大一参加英语角那天,他看见我在抄写《普希金诗选》英译本,顺手塞给我的。说‘俄罗斯人写雪,美国人写冰,但真相都藏在结晶的间隙里’。”
陆怀民没接话,只静静看着那枚雪花徽记。窗外梧桐影已移到笔记本封面上,恰好覆住那朵雪。
“您知道为什么选中我吗?”陈鹤年忽然问。
陆怀民摇头。
“不是因为成绩。”陈鹤年苦笑,“同届精仪系前三名,两个去了航天一院,一个进了中科院自动化所。他们简历里都有省部级奖励,我只有个校级三好学生。也不是因为项目经历——江南厂那次,我只是跟着王教授打下手,连电路图都没资格签字。”
他顿了顿,指腹划过徽记边缘的锈痕:“是因为我‘干净’。家在皖南山区,父亲是赤脚医生,母亲早逝,高中三年靠助学金和卖山货念完。档案里没有海外关系,没有亲属定居港澳台,连外语角合影里站在我旁边的女生,后来都查实是本地纺织厂女工——她父亲还是劳模。”
陆怀民终于点头:“所以你们判断,策反成本最低。”
“对。”陈鹤年合上笔记本,金属锁扣发出轻微咔哒声,“CIA要的不是现成的间谍,是能长年潜伏的‘土壤’。而我这块土,足够贫瘠,也足够……安静。”
他拉开西装外套,从衬衣口袋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是张普通稿纸,但四角被反复摩挲得发毛。展开后,上面用蓝黑墨水密密麻麻列着三十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毕业院校、专业、分配去向及接触时间。最上方顶格写着:“梁燕,合肥工大外语教研室,1975.9入职”。
“这是她七年来接触过的所有理工科学生名单。”陈鹤年指尖点着最末一行,“最后一个是今年三月,精仪系应届生李振国——他毕设做的是‘基于单片机的步进电机闭环控制’,和江南厂那台机床的伺服驱动模块原理高度相似。”
陆怀民拿起那张纸,目光扫过李振国名字旁的备注:“2021.3.8,图书馆三层西区,借阅《日本数控技术发展现状(1978)》——这本书根本不在馆藏目录里。”
“她自己带进去的。”陈鹤年说,“用牛皮纸包着,封面手写了书名。管理员查系统显示‘无此书’,她笑着说‘可能刚到货还没编目’,就把书放回了原位。”
陆怀民把稿纸翻过来,背面竟是一幅铅笔速写:江南厂老厂房外景,烟囱歪斜,墙皮剥落,但厂房西侧新砌的砖墙格外平整,墙根下堆着几块带编号的混凝土预制板——其中一块隐约可见“FANUC-6M”字样。
“她画的?”陆怀民问。
“不是。”陈鹤年摇头,“是李振国毕设答辩后,她主动帮他整理实验数据时随手画的。我调取了当天监控——她站在他身后,左手扶着他肩膀,右手握着铅笔,笔尖悬在纸上三厘米处,根本没碰纸。”
陆怀民手指停在那幅速写右下角。那里有个极小的箭头,指向新砌砖墙顶部一道细微的裂缝,裂缝延伸方向,正对着厂房二楼东侧第三个窗户。窗框漆皮崭新,玻璃却蒙着层薄灰,像很久没人擦拭。
“那个窗,是原厂图纸上没有的。”陈鹤年声音沉下去,“去年十月加装的。江南厂保卫科说是为了通风,但整栋楼只有那一扇窗加了不锈钢防盗网——网眼间距1.8厘米,恰好够微型摄像机镜头探出。”
两人同时沉默。窗外梧桐影彻底移开,阳光直射在稿纸上,李振国名字旁的“FANUC-6M”字样被照得发亮,像一道未结痂的伤口。
“所以您打算怎么用我?”陈鹤年忽然抬眼,瞳孔里映着窗外晃动的光斑,“让我继续和她接触?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