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哈尔滨的第三夜,秦渊没有回屋。他坐在“归人墓”前的石凳上,披着一件旧军大衣,烟灰在风中碎成粉末,像那些年被风吹散的记忆残片。远处城市的灯火模糊在雪幕里,如同沉入水底的星辰。他的手指冻得发僵,却仍握着那支未燃尽的烟??这是第七支,从傍晚开始,每过一小时点燃一支,像是某种仪式,也像是对时间的抵抗。
他知道,明天就是“心灵解冻日”的三周年纪念。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三次。第一次是许悦发来的消息:【林老师今天带孩子们去了美术馆,她说那是她人生第一幅画展出的地方。】附图是一群孩子围在一幅名为《第八次钟声》的画前,仰头看着阳光从蜂巢裂缝倾泻而下的模样,眼神明亮如初春的溪流。
第二次是周知远的语音留言,声音比以往轻快了些:“我今天自己走了五百步。护工说,这叫‘神经重塑的奇迹’。我说,这不是奇迹,是人心不肯死。”
第三次,没有文字,只有一段音频文件,署名未知,来源加密。
秦渊迟疑片刻,戴上耳机。
音乐响起。
不是电子合成音,也不是系统播报,而是一架老旧钢琴的独奏,曲调缓慢、断续,仿佛演奏者很久没碰过琴键,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弹。但旋律清晰可辨??是《茉莉花》,中国北方乡村婚礼上常奏的小调,也是程振山生前最爱哼的歌。
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后,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哽咽与释然:
> “爸……是我。我回来了。”
秦渊猛地站起身,耳机滑落肩头,雪花扑进领口,冷得刺骨。
他认得这个声音。十五年前,在西北边防一次联合演习后的篝火晚会上,那个扎着马尾辫、穿着迷彩服的女孩曾坐在程振山身边,笑着弹完这首曲子。她是程婉秋,程振山唯一的女儿,七岁那年在一场边境冲突中被误伤,陷入长达十二年的植物状态。官方记录写着“临床死亡”,遗体移交家属后火化。
可现在,她说话了。
秦渊的手指颤抖着回拨发送端,信号却已中断。他立刻联系许悦,通过拾光者遗留的追踪协议反向定位??数据最终指向云南边境一座废弃的心理干预中转站,编号Y-09/β,曾是“七鹰计划”最隐秘的实验点之一,三年前已被查封。
“不可能。”许悦听到消息时几乎失声,“那地方连电源都切断了,怎么会有信号传出?而且……程婉秋的脑电波早在十年前就归零了!”
“但她刚才弹了《茉莉花》。”秦渊声音低沉,“她小时候每次弹错都会停顿两秒,重来。刚才那段录音……一模一样。”
许悦沉默良久,终于说:“你要去?”
“必须去。”
“可那里现在是军事禁区,公安部十三局封锁线还没撤。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不是她呢?如果这是某种残留意识的回响?或者是系统最后的幻觉?”
“如果是幻觉,”秦渊缓缓穿上外套,将父亲的日志本塞进怀里,“那我也要亲眼看看,是什么样的梦,能让死去的人重新弹起一首童年的歌。”
两天后,他潜入Y-09/β。
这里比想象中更安静。铁门锈蚀,监控摄像头早已失效,唯有地下三层的一间维生室还亮着微弱蓝光。空气中有股陈年的消毒水味,混杂着金属氧化的气息。走廊墙上贴着褪色的标语:“情绪稳定=任务成功”“记忆可控=未来可期”。
他一步步走下楼梯,心跳随着脚步下沉。
维生室门前,指纹锁竟自动开启。
门开那一刻,他怔住了。
房间中央,一台老式维生舱静静运行,玻璃罩内躺着一个瘦弱的女人,三十岁上下,皮肤苍白如纸,四肢细长,静脉插管连接着外部营养系统。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机规律地发出轻响。而她的右手,正搭在一架电子钢琴的键盘上??那不是真琴,而是通过神经接口模拟触感的虚拟输入设备。
屏幕上,一段音频正在循环播放:《茉莉花》,一遍又一遍,越来越流畅。
床头卡上写着名字:**程婉秋**。
状态栏标注:**意识复苏阶段Ⅲ,人格重建进行中,原始记忆恢复率68%**。
备注一行小字:**启动者:江婉如 | 激活时间:2035年4月7日00:00**。
秦渊瞳孔骤缩。
江婉如被判终身监禁,关押于瑞士国际刑事法院附属医疗监狱。她如何远程激活这座废站?又为何选择唤醒程婉秋?
他走近维生舱,透过玻璃凝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的眼皮忽然颤动了一下,随即缓缓睁开。
目光交汇。
她没有惊恐,没有混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是穿越了漫长黑夜终于看见晨曦的人。
“你是……秦渊?”她的声音干涩,却准确无误。
“你怎么认识我?”
“我爸……留下的日志里有你。”她艰难地抬起左手,指向床头一个加密硬盘,“他把我……封存在Y-07/Ω的备份节点里。不是为了复活,是为了见证。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能走到终点,听见钟声,那就说明……还有希望。”
秦渊接过硬盘,插入终端。文件解压后,跳出数百段视频日志,时间跨度从“天钥”项目立项到程振山死亡前最后一夜。
他点开最后一段。
画面中,程振山坐在昏暗的地下室,面容憔悴,眼中却燃烧着决绝的光。
> “如果你看到这段影像,说明我已经死了,或者即将死去。我不怕死,但我怕遗忘。所以我把女儿的意识备份藏进了系统的阴影里??不是为了对抗法律,而是为了对抗时间。当所有证据都被销毁,当所有真相都被掩盖,至少还有一个人,能亲眼看清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
> “他们以为我在背叛组织,其实我只是在守护最初的誓言。我宁愿背负叛徒之名,也要留下一颗种子。也许一百年后才会发芽,也许永远不见天日。但只要它还在,人类就还没彻底放弃自己。”
>
> “告诉婉秋……爸爸对不起她。可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这条路。因为有些门,必须有人去推开,哪怕要用一生去撞。”
视频结束。
秦渊久久伫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程婉秋轻声问:“他……最后疼吗?”
“不。”秦渊摇头,“他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她闭上眼,泪水顺着太阳穴滑入发际。
“我想见他一面。”她说,“哪怕只是照片。”
秦渊从怀中取出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程振山抱着年幼的女儿站在猎户小屋前,身后是皑皑雪山,两人笑得灿烂如春阳。他将照片轻轻贴在维生舱玻璃上。
她用指尖隔着玻璃描摹父亲的脸,嘴唇微颤,最终低声唤了一句:“爸……我回家了。”
那一刻,整个地下空间仿佛震了一下。不是物理的震动,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无数被压抑多年的叹息,终于找到了出口。
秦渊的通讯器突然亮起。是林雅诗,语气急促:【秦渊,你得马上回来!江婉如越狱了!】
“什么?”
【不是暴力逃脱,是她主动触发了引渡程序,说自己掌握一项足以改变全球神经伦理体系的技术。她要求面见你,地点定在杭州疗养院旧址,时间……就是今晚。】
他看向程婉秋:“你能撑住吗?”
她点头:“我已经醒了。不会再睡过去了。”
他留下一名留守技术人员照看,并设定了紧急撤离通道。临走前,他将那枚原初代码芯片插入维生舱主控系统。
“让它陪着你。”他说,“你不是一个人醒来的。”
深夜十一点,杭州。
疗养院旧址已被改造成一座小型纪念馆,外墙刻满了受害者的名字。大厅中央,矗立着一座铜钟复制品,铭文写着:“第八次钟声,为所有记得怎么哭的人而鸣。”
江婉如坐在轮椅上,身穿素白囚服,头发剪短,脸上再无往日的冷峻与傲慢,只剩下疲惫与沉静。她望着那口钟,仿佛在等它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