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儿允炆,叩见皇祖父、父王、祖母。”他额头触地,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眉眼,只露出线条锐利的下颌,“孙儿听闻,皇祖父欲考三事?”
朱元璋盯着他额角渗出的汗珠,忽然问:“允炆,若朕命你即刻斩杀胡惟庸,你可敢接诏?”
少年抬起头,雨水顺着鬓角滑入颈间,却未眨一下眼:“孙儿不敢。”
“哦?”朱元璋眯起眼。
“孙儿若斩胡惟庸,必先斩其党羽三十七人,抄没田产二十三万亩,牵连官员一百四十九员——此数,孙儿已默记三年。”允炆声音清越如击玉,“然胡惟庸身后,尚有李善长、汪广洋诸公。若孙儿擅斩胡惟庸,李公必称‘少年嗜杀’,汪公必谓‘储君失德’,朝野将传‘朱氏子孙不容文臣’。届时北元未靖,倭寇复起,西南土司蠢蠢欲动,孙儿一刀斩下,恐断大明十年气运。”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拭去额角雨水:“故孙儿不敢。但孙儿可代皇祖父,设一‘清丈司’,专查胡惟庸辖下州县田册。查出伪册者,不斩其人,只焚其册——焚册之时,令乡老捧香跪拜,哭诉‘此册焚尽,吾等子孙永免虚粮’。如此,百姓感念皇祖父恩德,胡惟庸党羽自溃。”
朱元璋瞳孔骤缩。这法子,分明是他当年在凤阳清查豪强田产时用过的手段!可允炆不过十二岁,如何得知?
仿佛读懂他眼中疑问,允炆解下腰间短剑,双手奉上:“此剑乃孙儿八岁所铸,剑脊内嵌三枚铜钱——洪武八年、九年、十年户部铸钱。孙儿每夜摩挲,便记一县田亩虚实。今已记遍十三省,共计……”他声音微顿,却一字字清晰如钟,“三千六百二十一州县。”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嘶嘶声。
赵匡胤忽然起身,走到允炆面前蹲下,伸手抚过他腕间那道浅淡旧疤——那是幼时为护雄英挡下宫人鞭子留下的。老人粗糙指腹摩挲着少年皮肤,声音沙哑:“孩子,你娘毒,你爹懦,你兄夭,你祖母病,你父病,你皇祖父……也病。”他指着自己心口,“这儿,比谁都病。”
允炆静静望着他,良久,弯腰拾起地上那支朱元璋掷落的御笔。笔尖饱蘸浓墨,在青砖上写下两个字——
“守正”。
墨迹未干,他直起身,玄色衣袖掠过烛火,映得那二字如刀劈斧削:“孙儿不求做永乐大帝。孙儿只愿,做一把锁——锁住胡惟庸的贪欲,锁住李善长的私心,锁住天下文官的笔锋,锁住北元铁骑的弯刀,锁住……”他目光扫过朱元璋骤然泛红的眼眶,“锁住皇祖父,莫让那柄烛影斧,真落下来。”
烛火猛地暴涨,将少年身影投在蟠龙金柱上,巨大而孤绝。朱元璋喉头剧烈滚动,却终究未语。他缓缓抬手,指向殿角那尊三尺高的青铜浑天仪——仪上星轨斑驳,唯北极星位被朱砂点染得鲜红刺目。
“允炆,”皇帝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你且看那北极星。朕问你,若朕今日将它凿下,换作一颗新星,这天下,可还识得北斗?”
少年仰首凝望良久,忽然解下束发玉簪,迎着烛火轻轻一折。玉簪断裂处迸出细微金芒,他将半截玉簪插进浑天仪北极星位旁的空槽,声音清越如击磬:
“启禀皇祖父——星轨可移,天心不灭。只要大明子民抬头所见,仍是同一片星空,谁持玉衡,谁掌璇玑,何须问星?”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至。雨声如万马奔腾,淹没了所有叹息与哽咽。朱元璋久久伫立,直到雷声渐歇,才伸手抚过允炆发顶,掌心触到少年鬓角未干的雨水,冰凉刺骨。
他转身走向御案,提起朱笔,在空白圣旨上挥毫写下八个大字——
“天心昭昭,允炆承之”。
墨迹淋漓未干,殿外忽传来锦衣卫急报:“陛下!北元枢密院密使潜入应天,携契丹古卷求见!卷中记载……烛影斧声当日,赵光义所持斧刃,实为辽国镔铁所铸!”
朱元璋握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滴坠落,在“承”字最后一捺上洇开一团浓黑。他抬眸望向允炆,少年正俯身拾起地上那支断簪,将半截玉簪郑重插入自己发髻——断口朝外,如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殿内烛火摇曳,将祖孙二人身影叠印在蟠龙金柱之上。那影子越拉越长,渐渐漫过龙纹,漫过云纹,漫过柱础上“永镇山河”的篆字,最终融进窗外无边雨幕。
雨声滂沱,恍若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