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江陵等地落入贼人之手,众多将士家小也都在城中,同样落入了贼人之手。
面对这么个情况,众多将士必然拼死而战,军心更加凝聚!
依二弟的能力,肯定能凭此做出一些事情来,不会败得太惨!
...
西苑永寿宫的晨光,是紫禁城大内从未有过的清冷。
没有金水桥上早朝前人声鼎沸的喧闹,没有奉天殿丹陛之下百官鱼贯而入的肃穆步履,更没有那柄悬于乾清宫梁上的、象征皇权不容置疑的镇殿铜钺。此处只有松柏剪影斜映朱墙,只有鹤唳穿云而过,只有青烟自三清阁顶袅袅升腾,缠绕着檐角铜铃,在风里发出极轻、极细、极执拗的一声“叮”。
嘉靖二十二年秋,距壬寅宫变已过一年零三个月。
他坐在永寿宫东暖阁的紫檀木榻上,膝上盖着一张玄色云纹缂丝毯,毯角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不是龙,是鹤。他右手指节微微泛白,正掐着一串沉香木念珠,每一颗珠子都磨得温润如玉,却在指腹下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咯、咯”声,像心跳,又像某种倒计时。
案头摊着三份奏本。
最上一份,是礼部尚书严嵩所呈《请复日讲》。字字恳切,句句引经据典,说“帝王之学,非日讲不精;天下之务,非面谕不悉”,末尾一句尤为诛心:“今陛下久辍经筵,臣等虽具章疏,犹隔重门,如对虚空,何以仰承圣训?”
中间一份,是户部左侍郎王杲所递《陈北直隶蝗灾赈恤疏》。纸页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发毛,墨迹微洇,显是誊抄多遍,字字力透纸背。其中一段写道:“……流民载道,鬻妻卖子者日增,饿殍枕藉于野,有司畏考成不敢报,反饰太平。臣伏惟陛下居西苑,修长生,然万民之命,岂在丹炉?一粒红铅丸,可换三斗粟否?”
最底下那份,薄如蝉翼,无题无印,只有一张素笺,墨迹未干,字迹却是极熟悉的——是杨金英的笔迹。当然,这不可能是真的。那是刑部存档中摹录下来的供词残片,由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亲手呈进,附着一页密札:“此乃逆婢杨氏狱中绝命书,墨用血调,纸为裙裾撕下,藏于鞋底夹层。臣初疑伪作,后令刑部老吏验之,墨色沁纸之深、血气之腥、纸纤维之韧,皆与当日实录吻合。其末句‘黄绫未断君犹在,不如井底月一轮’,臣思之彻夜,终不敢解。”
嘉靖没碰那三份奏本。
他只抬手,将沉香念珠轻轻搁在案角,然后伸出左手,缓缓掀开自己左袖。
小臂内侧,一道淡粉色的新疤蜿蜒而上,从腕骨一直延伸至肘窝下方半寸。疤痕边缘尚有细小凸起,像一条僵死的蚯蚓伏在皮肤上。那是去年冬夜,他被拖离乾清宫西暖阁时,一名宫女用银簪刺入留下的——簪尖卡在尺骨上,拔出来时带下一片皮肉。太医说,幸而未伤筋脉,否则这只手便废了。
他凝视着那道疤,目光平静,甚至有些倦怠。
窗外忽有风过,吹动檐下铜铃,“叮”的一声脆响,余音未散,便被另一阵更沉、更稳的脚步声压了下去。
陆炳来了。
他没穿飞鱼服,只着一身石青纻丝直裰,腰间悬着一把无鞘短剑,剑身暗哑,毫无光泽。他停在暖阁门外三步,垂首,双手捧着一个黑漆托盘,盘中覆着一方明黄缎子。
“臣陆炳,叩见陛下。”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在空旷的暖阁里撞出回响。
嘉靖没应声。
陆炳便静立不动,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冻土里的枪。
良久,嘉靖才开口,声音低哑,带着常年焚香熏染出的微苦气息:“东西,拿来了?”
“是。”陆炳双手微抬,将托盘举过眉。
嘉靖没让他进来。他只是伸出手,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用指尖挑开了那方明黄缎子。
下面是一只青花瓷碗。
碗中盛着半碗浓稠乌黑的药汁,表面浮着一层细密油星,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甜腥气——像是熟透的枣子混着铁锈,又裹着陈年松脂的冷香。正是许绅当年救他性命时所用猛药的秘方改良版,去其烈性,存其悍劲,专攻心脉郁结、惊悸恍惚之症。太医院新近配制,名曰“定魂汤”。
嘉靖盯着那碗药,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笑,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至极的浅笑。
“朕记得,许绅喝下最后一剂‘保命散’,是在嘉靖二十一年十一月初七。”他缓缓道,“那日雪下得极大,坤宁宫檐角冰凌坠地,砸碎了三块金砖。他跪在雪地里接旨,浑身抖得像筛糠,却还坚持把药渣亲自煎尽,用银匙喂朕服下。朕那时睁不开眼,只听见他喉头咕噜作响,像破风箱。”
陆炳依旧垂首:“许院使……忠荩可昭日月。”
“可他死了。”嘉靖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像一块铁沉入深井,“死在嘉靖二十五年三月十七。暴卒于值房,口鼻溢黑血,指甲青紫,肝胆俱裂。太医署报的是‘积劳成疾,心脉猝绝’。你信么,陆卿?”
陆炳沉默了一息,才道:“臣……不信。”
嘉靖终于抬眼看向他,目光如两枚淬过寒泉的银针:“那你说,是谁给他下的‘牵机散’?”
陆炳双膝一沉,重重跪了下去,额头触在冰冷金砖上,声音却异常清晰:“臣查了三年零四个月。查遍太医院所有当值医官、药库杂役、浣衣局送药宫人、甚至坤宁宫洒扫妇人。查到嘉靖二十四年冬,内官监曾向西苑御药房拨付过一批‘南烛叶’——此物本为染布之用,然若与砒霜、马钱子同炼,可成无色无味之毒,服之三月,肝损如蚀,脉象却似久病虚脱,连许绅那样的老手,临死前也只当自己是油尽灯枯。”
嘉靖慢慢收回手,重新捻起那串沉香念珠:“南烛叶……出自哪里?”
“内官监采买名录,记为‘徽州程氏药铺’。”陆炳顿了顿,喉结滚动,“程氏,乃礼部侍郎程文德姻亲。而程文德,乃杨廷和门生,与夏言、翟銮并称‘清流三柱’。”
暖阁内骤然寂静。
檐角铜铃又被风吹响,这一次,“叮”的一声之后,竟似有第二声极轻的颤音,仿佛铃舌尚未停歇,便被另一只手悄然按住。
嘉靖没再看那碗药,也没让陆炳起身。他只是转过头,望向窗外。
窗外,一株百年古柏枝干虬结,树皮皲裂如老人掌纹。一只灰雀落在枝头,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内。
嘉靖忽然问:“陆卿,你信鬼神么?”
陆炳伏在地上,声音沉稳如旧:“臣信因果。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好一个因果。”嘉靖轻轻抚过左臂那道淡粉色的疤,指尖微凉,“那朕问你,若朕此刻将这碗‘定魂汤’泼在地上,再命人将所有太医院医官、内官监掌印、乃至程文德一家尽数锁拿,剥皮实草,悬于西苑门口示众——这果,可算得上‘报应’?”
陆炳额角渗出细汗,却答得干脆:“不算。此乃雷霆,非因果。雷霆可慑一时,不可止百代。因果如藤蔓,须得抽丝剥茧,顺藤而上,直至那株主藤枯死,方得根除。”
嘉靖闭了闭眼。
风更大了,卷起案头那三份奏本。《请复日讲》的纸页哗啦翻动,露出内里一行小楷:“……圣天子垂裳而治,何必亲履霜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