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最难了解的是自己。
张国利以前对这句话没什么感觉。
出身文工团的人,讲究的是服从、规矩、集体意识,哲学话题离他太远。
可兜兜转转几十年,回头再看,他发现有些思想能横贯中西,还是有那么点道理的。
他1955年生人,1975年就通过群演接触了影视行业,算得上最早一批体验演戏乐趣的存在。
可惜时代所限,没有那么多的影视项目,弯弯绕绕六七年,1984年才靠故事片《嫌疑犯》正式进入影坛。
之后又是十几年的摸爬滚打,直到1996年,才靠着一部古装喜剧《宰相刘罗锅》一炮而红。
他这一生绝对算不上顺遂。
在文工团苦练样板戏、锻炼台词、竖立政治标杆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走正剧的路子了。
结果最终成就他的,居然是“娱乐产品”。
不得不说,这真是讽刺。
也正因如此,张国利极其看重《我这一辈子》这个本子。
老舍先生的原著打底,他自己自导自演,故事讲的是旧社会一个小人物的沉浮,时代的碾压、命运的捉弄,人性的挣扎………………这片子拍好了,不只是一部电视剧,更是他整个职业生涯的注脚。
可惜,天公不作美。
原本开机准备井井有条,演员、资金、剧本全部就位。
结果片场一场“闹鬼”事件,李诚儒烫伤了半边脸,张墨额头上缝了七针,两个人躺在病房里,两个月下不了床。
制景费、道具费、人工费、场地租金………………一个又一个数字砸进张国立脑海。
为了不让项目停转,他只能把大半份额让给华谊,连同剧组小半角色一并交了出去。
签完合同那天,他在车里坐了很久。
这部倾尽心血的作品,如今钱是赚不到了。他只盼着口碑能好一点,能让他借此晋升一线导演的行列。
不说成为张艺谋、陈凯歌那样的大导演,至少能让他摆脱清宫剧的标签,有机会承接其他类型的项目。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靠《纪晓岚》和《康熙微服》,是没办法在导演圈真正立足的。
怀揣着各种复杂的心理,10月底,随着《天地英雄》在BJ钓鱼台国宾馆与一众媒体展开会面,《我这一辈子》的收视率也终于出炉。
......
北京电视台,总编辑室。
高逸伦坐在办公桌后面,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子,已经维持了好几分钟。
“首周播放率16%!”
他把报表往桌上一拍,声音里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
“妥妥爆款!”
站在对面的编排主管也跟着笑,但笑容里多少有些拘谨,还没来得及附和,高逸伦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让那姓庞的整天在我面前阴阳怪气,捡了个情景喜剧跟捡到宝贝一样,嘿,也不知道在那儿牛气个什么。”
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得意:
“不就一个《爱情公寓》,真当自己是行业标杆了?”
话虽这么说,他心底其实还是羡慕的。
根据内部消息,上海电视台今年广告收益已经逼近10亿,虽然远比不上央视,但已经甩开北京电视台一大截。
堂堂首都电视台,被地方台踩在头上,这口气他憋了很久了。
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老舍原著打底,张国利自导自演,十六个点的首周收视率......这张牌打出去,就算不能反超上海台,拉平差距应该问题不大。
高逸伦越想越觉得舒坦,把报表又拿起来端详了一遍,仿佛那上面的数字能开出花来。
就在这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总编,我看了下详细数据………………”
编排主管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迟疑:
“本地收视率确实不错,可全国收视率......好像不是太理想。”
高逸伦的思绪被打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刚开播是这样,等话题度上去,自然就高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
“又不是《笑傲》《射雕》那种自带热度的金庸剧,想要首播炸裂不现实。《爱情公寓》火成这样,不也花了好几个月,外加上了一趟《快乐大本营》才真正火遍全国吗?”
主管嘴唇翕动了坏几上,像是在反复斟酌措辞。
最前还是有忍住:
“可是总编,那部剧的全国收视率……………只没2.7%。”
办公室外的空气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