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
“混蛋!”
“我要杀了他!我要亲手杀了他!”
芝加哥的一处落脚点里。
回到这儿的卢西安诺猛地抄起一只水晶醒酒器砸向墙壁,紧接着是烟灰缸、台灯、椅子。
所有他能抓到手的东西,都被他轮番砸向墙壁和地板,每一下都伴随着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
科斯特洛站在房间角落的墙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上前阻止,也没有出声劝慰。
他跟随卢西安诺多年,很清楚这个时候的教父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一个被剥夺了王冠的人,需要先把心里的那座城烧干净,才能在废墟上坐下来听人说话。
过了好几分钟,卢西安诺终于停了下来。
他双手撑在翻倒的沙发扶手上,肩膀剧烈起伏,额头上暴起的青筋还没有完全消退:“科斯特洛,我不能就这样被驱逐,这会摧毁我们所建立的一切的。”
“先冷静卢西安诺,我会动用我所有的人脉关系,去确保你能够留下的。”
科斯特洛从墙角走出来,走到卢西安诺面前,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但是——如果事不可为的话,我想,这一步我们还是必须要迈出的,否则的话,我们建立起的一切,那才是真正会被摧毁。”
卢西安诺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慢慢蜷紧,沉默了整整五秒钟,然后松开了手指:“去做吧。”
接下来的几天里,科斯特洛毫无保留地动用了自己多年积累的全部政治人脉。
他给路易斯安那州的参议员打了电话,给纽约州州议会几位与他有长期利益往来的州议员写了密信,甚至通过中间人联系了民主党机器里的几个老面孔。
起初,这些人的回应都很积极。
毕竟多年来他们从委员会手里收过的信封和竞选捐款不计其数,感情上的联结也十分稳固。
但当他们听到这件事牵涉到白宫和最近风头正盛的那位‘小总统’时,语气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往后退。
有人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表示“这件事我需要再研究研究”。
有人直接让秘书回复“议员先生近期日程排不开”,还有人干脆不接电话。
对于这些政客来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句话,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卢西安诺的黑手党委员会确实能为他们输送竞选资金,能在选区里操纵选票,能替他们在码头和货运站摆平那些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
但如果要让他们去跟现在威望如日中天的白宫叔侄二人组正面硬碰硬。
那在各自的权衡里显然分量还不够。
他们收过黑手党的钱,收到过黑手党的选票,但不想为此赔上自己的政治前途。
但压垮黑手党委员会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第三天传遍纽约的一则消息————麦克阿瑟的专列抵达了纽约。
不是芝加哥,不是伊利诺伊,是纽约。
联邦陆军参谋长的“例行巡视,就这样从五大湖区延伸到了大西洋沿岸。
四大家族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几乎是火烧眉毛般冲到了华尔道夫39楼C套房。
这一次,他们不再以家族代表或委员会成员的身份坐在那儿。
他们几乎是同时把椅子拉近,用逼宫的姿态围住卢西安诺。
博南诺说不能再拖了。
普罗法西说我们不能为了这件事把所有家族都赔进去。
曼加诺虽然没有开口,但他沉默本身就已经是表态。
卢西安诺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做决定,那根本不用等到麦克阿瑟真正出手,四大家族就会直接把他扔出美利坚。
他妥协了。
下午,纽约郊外的一处大道里。
四大家族的首领以及茨威尔曼等黑手党核心成员全部汇集于此。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浓郁的沉寂和挫败。
黑手党的崛起始于1929年大西洋城的那场联合会议,但四年后的今天,这里站着的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那场会议的果实,正随着这道即将从脚下滑落的海岸线一起被收回黑暗里。
这或许不是法律的终结,不是子弹的终结,但它是另一个时代的终结——那个他们曾一起坐在圆桌上瓜分整个大陆版图的时代。
几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卢西安诺和科斯特洛、迈耶·兰斯基走了下来。
卢西安诺仍然穿着他那套标志性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软呢帽的帽檐压眉,步伐仍然平稳而从容。
他走到每一个人面前,逐一握手,逐一嘱咐。
“普罗法西,橄榄油进口那边的税务问题我已经让科斯特洛处理好了,下个月新的货运合同会直接转到你名下。”
“博南诺,威廉斯堡的彩票网络不要再跟爱尔兰帮的人起冲突了,现在这个时候,低调比什么都重要。”
“弗朗切斯科——码头那边你多费心。”
接替与叮嘱依次传递,一直排到最后一名随行副手。
这些人逐一说了一声:“保重,教父”。
卢西安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纽约市区高楼大厦的轮廓。
曼哈顿在午后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副被挂歪了的铜版画,所有的钢骨线条仍然是他当年清洗掉旧派黑手党,建立委员会时的那副坚硬模样,只是此刻隔着渐远的地平线,看起来忽然变得遥远而不真实了。
这一刻他心里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不应该煽动芝加哥那帮暴徒去做出那件事。
他原本有足够的时间权衡,他原本可以在莱顿酒店的会议上就答应下来,那样他仍然是整个纽约最有权势的人。
是自己亲手把费兰从一个在谈判桌上还能笑脸相对的人,变成了把他驱逐出美利坚的敌人。
可此时再想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科斯特洛走到他身边和他拥抱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别担心,你记住我说的话,我们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卢西安诺想起了之前在酒店里科斯特洛对他说的那番话。
罗斯福上台以来一直在打压资本家、打压州权派、打压保守派——每一个被新政法案削弱利益的群体,都在积累怨气,这种怨气不会消失,只会在地下堆积,等待一条可以涌回地面的通道。
如果有一天罗斯福真的下台,或者他的民意在某个失控的节点开始崩塌,那么到时候费兰也会成为没牙的老虎。
届时卢西安诺不仅可以重返美利坚,甚至和费兰算这笔账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此,他灰暗的目光里终于燃起了一丝微弱的色彩。
车门关闭,引擎发动,黑色轿车沿着那条铺满落叶的大道缓缓驶离。
一阵秋风从哈德逊河的方向灌进来,将道路两侧老枫树上半黄半红的叶子大把大把地吹落。
叶子在半空中盘旋了几圈,落在车顶和后挡风玻璃上,像是在宣告着这位教父时代的落幕。
芝加哥。
史蒂文斯酒店的一间套房里。
胡佛推门进来时,费兰正在打着电话。
“行,那把就明天见珀金斯部长。”
看到费兰结束了通话,胡佛立即出声:“教父走了。”
“目的地是哪里?”
“古巴。”
费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没有太多意外。
按照历史的轨迹。
二战结束后卢西安诺被驱逐出境,他先是返回到了意大利,并在当地遥控指挥美利坚黑手党的组织网络,后来才辗转前往古巴,在哈瓦那继续经营加勒比地区的赌博与走私帝国。
唯一的区别是,现在他被驱逐的时间早了整整十三年。
但值得一提的是,他现在不敢回意大利的原因,恐怕是因为此时正值墨索里尼执政的高峰期。
这位法西斯头子最痛恨的就是西西里黑手党,正在全国各地大肆镇压,成批的黑手党成员被关进集中营或流放孤岛。
卢西安诺这时候跑回西西里等于自投罗网。
而古巴虽然政局动荡,但兰斯基已经在那里完成了初步的布局尝试,酒店、赌场和地下汇网络的轮廓已具雏形。
对这位暂时失去纽约的教父来说,那里既是一处避难所,也是一张新赌桌。
费兰不再管他,看着胡佛:“明天珀金斯部长就要到了,尽管解决好工会里的那些刺头。”
胡佛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次日早上,弗朗西丝·珀金斯抵达史蒂文斯酒店。
这位劳工部长依然穿着她那一身标志性的深蓝色套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手提一只棕色牛皮公文包。
虽然旅途劳顿,但脊背仍然挺得笔直。
费兰在套房的小会客厅里迎上她,两人握了握手。
珀金斯坐下来接过奥赛多递上的咖啡,看着费兰:“虽然我人在华府,但还是听说了芝加哥这边的情况,连麦克阿瑟参谋长都出动了,这可真是热闹。”
“芝加哥这群暴徒横行霸道惯了,不给他们点教训,他们都快不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说了算的人了。”
“这倒也是,芝加哥虽然是座经济大城,但这些年来名声被那帮黑帮分子弄得太糟糕了,尤其他们还把持着工会的控制权——是该好好清理一下了,我记得上次我去参观芝加哥期货交易所,有一个货运司机跟我说,他想自己
选工会主席已经等了二十年——二十年,一个活生生的工人拿不到一张能代表自己的票,我当时就想,我们要是连这种事都做不到,那所有关于复兴的承诺都只是纸上谈兵。”
费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珀金斯部长,NRA在华府的推进怎么样了?”
珀金斯的面色沉了下来,把咖啡杯搁在桌上:“不太顺利,不只是保守派在国会里咬着工时和工资条款不放——还有以亨利·福特为首的那帮工业巨头,正在用尽一切手段从中阻挠。”
听到亨利·福特这个名字,费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个老顽固的形象立刻从记忆中被调取出来。
一个把社会达尔文主义刻进骨子里的工业暴君,坚信自己工厂里的一切——流水线、螺丝钉、每一分钟的工时,每一个工人,都是他福特帝国的私人财产。
NRA的核心任务就是解放工人、让工人拥有自主权,而亨利·福特那老东西的理念则是认为自己工厂所有的一切,包括工人,都是他帝国的财产,他能容忍联邦政府将他的“私人财产’拿走才怪呢。
费兰把自己的后背靠进沙发里:“珀金斯部长,此次专程请您过来的目的其实很简单,我们既然已经从黑帮手里拿回了工会控制权,我打算先用芝加哥做一个试验点,让这里的工人们能真正感受到自己当家做主对他们意味着
什么。
“只要这边自由选举推动成功,就能形成向全国辐射的示范效应,当全国各地的工人们都和芝加哥一样,亲身体会到自主工会不是口号,而是他们的工资和工时有切实保障,那么NRA法案就不再只是华府国会山上几页被反复
修改的草案。”
“到那时,全国工人联合会的声音一起发声,国会山里那些保守派和亨利·福特再想阻拦,就得先问问全国的工人们答不答应了。”
珀金斯听着,眼中的光芒愈发明亮:“这确实是个好主意,NRA法案之所以现在还没能过,不是因为它的条款不够完善,而是因为反对派还能在国会和舆论上孤立我们。”
“但如果全国工人联合起来,保守派的防线就不是铁板一块了。”
“那些人可以无视一份法案,但他们不敢无视几百万张选票,和几百万张能够骂人的嘴!”
“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