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妇产科第一手术室外,陈院长和杨煦站在一起聊天。
天色很蓝,两人今日的心情却略显惆怅。
陈院长望着窗外白云道:“老杨啊,吴欣把病历发给我看过,完全性前置胎盘,伴严重植入...
江河推开家门时,玄关灯自动亮起,暖黄光晕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尘絮,像被晚风推搡着飘落的蒲公英。苏芷没跟进来,只把车钥匙轻轻搁在玄关托盘上,指尖在冰凉的陶瓷边缘顿了顿,又无声退了出去。江河没回头,却听见她关门时那声极轻的“咔哒”,像一粒芝麻坠入深潭。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电视柜旁一盏落地灯亮着,光圈温柔地罩住沙发一角。沈清漪蜷在毯子里睡着了,怀里搂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产科超声诊断图谱》,书页边沿微微卷起,右手指尖还搭在“胎儿脊柱矢状切面”的示意图上。她的小腹已经明显隆起,浅蓝色棉质睡裙下,弧度圆润而沉静,像一枚被春水托起的青瓷胎。江河蹲下来,掌心悬在她腹前三寸,没敢贴上去——怕惊扰她,更怕自己掌心的温度烫醒这安稳的梦。
他记得前世此刻,沈清漪正因剧烈腰痛在急诊室打杜冷丁,护士反复劝她试试无痛分娩,她咬着嘴唇摇头:“打麻药……对孩子不好。”后来剖宫产刀口愈合不良,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她总在深夜翻身时闷哼一声,再悄悄把枕头垫高些。江河那时以为那是命运给的钝刀子,现在才懂,那是整个医疗体系漏下的窟窿,风从缝隙里钻进来,一年年削薄人的骨头。
手机在裤兜震动,屏幕亮起是冯野发来的加密消息:“种子株已移交中生集团P3车间,王所长亲自盯着灌装线,第一批10万剂明日晨六点冷链发出。舒所长说……‘江主任,您这回真把我们这群老家伙的棺材板钉得死死的’。”
江河拇指划过屏幕,没回。窗外有夜风掠过梧桐枝桠,沙沙声里混着远处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倏然拐弯消失。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路过儿童医院时看见的场景:门诊楼外排起百米长队,家长抱着发烧的孩子踮脚张望,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坐在父亲肩头,手里攥着半块融化的草莓冰淇淋,糖浆滴在爸爸衬衫领口,洇开一片淡粉的湿痕。她仰着脸问:“爸爸,医生叔叔是不是会变魔法?我昨天烧得看不清东西,今天就能看清蚂蚁搬家啦!”
江河当时停住脚步,看着那抹粉红在晨光里晃动,像一面微小的旗帜。
他起身去厨房煮面。水沸时掀开锅盖,白雾腾起遮住视线,他伸手探进雾气里试温度,指尖被蒸汽灼得一缩——原来最烫的从来不是火候,而是时间本身。面条下锅后,他顺手捞出冰箱里冷藏的溏心蛋,蛋壳上还凝着细密水珠。打蛋时蛋液滑进碗底,金黄澄澈,像一小片凝固的夕阳。他切了半根黄瓜丝,撒几粒白芝麻,最后淋一勺熬了四小时的豚骨高汤。面端上桌时,沈清漪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睡裙领口滑落半寸,露出锁骨处一颗小小的褐色痣。
“你煮面怎么像在做手术?”她笑,接过筷子时指尖蹭过他手背,“连摆盘都分毫毕现。”
江河看她低头吃面,发梢垂下来扫过碗沿,忽然说:“下周三,我要去附一院妇产科报到。”
沈清漪抬眼,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睡意:“报到?你不是刚拿下胰腺癌靶向药临床批件?”
“嗯。”他夹起一筷青翠的黄瓜丝,“所以得趁现在,把妇产科的课补回来。”
她愣住,面汤热气模糊了镜片,声音却轻下来:“……因为我?”
江河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用筷子尖把溏心蛋戳破,金黄的流心缓缓漫过雪白的面身:“去年H1N1时,我在ICU守了七十二小时,看见三个产妇因为产后感染败血症去世。她们剖宫产伤口清创时疼得撕心裂肺,可没人想到该给她们用硬膜外镇痛泵——因为全院就两台泵,优先给骨科手术用。”他顿了顿,“沈老师,医学不该是让病人忍耐的艺术。”
沈清漪放下筷子,手按在小腹上,那里正传来一阵细微的、蝴蝶振翅般的搏动。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沙发垫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你看这个。”竟是她手绘的产程管理流程图,铅笔勾勒的宫口扩张曲线旁,密密麻麻标注着“潜伏期平均时长”“活跃期镇痛介入黄金窗口”“椎管内麻醉禁忌症筛查清单”……字迹稚拙,却每个箭头都指向精准节点。
“我查了三天文献。”她耳尖泛红,“发现咱们医院连分娩镇痛知情同意书都是二十年前的模板,连‘罗哌卡因浓度’这种参数都写着‘视情况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