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你管不管你师弟?”
顾佳不愿再和贺晨说话,眼见闺蜜钟晓芹已经被骂的崩溃到精神恍惚了,直接拿出手机拨给了陈屿,将事情一说。
“晓芹爸爸也当了你这么多年爸爸,对你还不错吧?他现在还...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后视镜里陈屿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没敢回头,只盯着前方幽暗的街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捻了捻——那点残留的、钟晓芹指甲掐进他手背时留下的微痒,还在皮肤底下隐隐发烫。
车厢里只剩下三个人。
钟晓芹蜷在副驾,头歪向窗外,睫毛垂着,呼吸浅而匀,像真晕过去了。可陈屿知道不是。她耳后那颗小痣在路灯扫过的瞬间颤了一下,是装的,但装得极尽力气,仿佛连呼吸都怕泄了底——这比真晕还累。
顾佳坐在后排左侧,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用力到泛白,指节绷得像一截冷玉。她没看任何人,视线死死钉在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里:卷发、淡妆、珍珠耳钉、丝绒西装外套——所有精心维持十年的体面,此刻正被玻璃上那层薄雾一点点洇开、变形、剥落。她忽然抬手,用拇指指甲边缘,轻轻刮掉右眼角一粒几乎看不见的浮粉。动作极轻,却像刮掉一层皮。
贺晨坐在她右边,脊背挺直,双臂自然垂落,左手搁在膝上,右手搭在扶手箱边缘,食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皮革缝线。节奏很慢,三下停顿,两下再起,像某种心电图的残存波形。他没说话,也没看顾佳,目光平平掠过前挡风玻璃,落在远处一盏忽明忽暗的霓虹灯牌上——“威士忌·旧时光”,红光在玻璃上晃,一跳,一跳,像谁的心脏在漏拍。
空气凝滞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
半晌,顾佳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砂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贺晨没转头,只把敲击的手指停了。他望着那盏灯,灯牌里的“旧”字忽然闪灭,只剩“时光”两个字幽幽发红。
“知道什么?”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知道万总……知道钟雪妮。”顾佳的指尖猛地蜷紧,指甲陷进掌心,“知道她接近我,不是偶然。”
贺晨这才侧过脸。目光扫过她绷紧的下颌线,扫过她领口处一枚没扣严实的珍珠扣,最后停在她眼睛上。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可亮得没有温度,像两枚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玻璃珠。
“知道?”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没半分温度,“我只知道,你约万总那天,穿的是Dior早春高定,肩线剪得特别高,显锁骨;香水用了Tom Ford的Bck Orchid,前调甜得发腻,中调却压着烟熏感——那是种‘我既端庄,又危险’的气味信号。我还知道,你选的包厢号是808,八在你们圈子里叫‘发’,你连数字都在讨彩头。”
顾佳的呼吸顿住。
“可我不知道钟雪妮收了他多少钱。”贺晨的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子投入深井,“我只知道,你见完万总回来,第二天就让许幻山把公司新接的三个海外设计案全推了,说‘要专注国内市场’。而那三个案子,甲方都是万总的关联公司。”
顾佳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你慌了。”贺晨说,“不是因为万总碰了你的手,是因为他看穿了你——看穿你那套‘完美人妻’的壳子底下,早就在裂缝里长出了苔藓。他不要你投怀送抱,他只要你知道,你那点体面,经不起他一根手指头的试探。”
顾佳的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一丝血线从指腹渗出来,鲜红,在昏暗车厢里像一道微型闪电。
“所以你才急着推掉海外案?”贺晨继续说,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因为你知道,万总手里攥着你三年前帮‘星澜地产’改图纸的底稿——那图纸里埋了三处结构隐患,本该被退回去重做,是你偷偷改了参数,让验收过了。你赌他不会捅出去,因为你帮他‘摆平’过另两家房企的环保罚单。可你忘了,曹贼惦记的从来不是你的图纸,是你这个人。”
顾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钟雪妮只是他的探针。”贺晨的声音忽然放得更轻,几乎融进空调的嗡鸣里,“她夸你‘手腕干净’,说你‘比那些靠男人上位的女人强多了’——这话听着像捧,其实是刀。她在教你怎么‘干净’地堕落:先让你觉得,你和她们不一样;再让你发现,你其实和她们一样,只是缺个台阶、缺个借口、缺个‘被逼无奈’的理由。”
顾佳闭上了眼。
一滴泪没落下来,卡在下睫毛根部,悬着,晶莹,沉重。
“你记得吗?”贺晨忽然问,“去年中秋,你家阳台那盆昙花开了。你拍了照片发朋友圈,配文‘静待绽放,不负光阴’。底下点赞的全是太太们。可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你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用剪刀把开得最盛的那朵花,从茎上齐根剪断。”
顾佳的睫毛剧烈颤动。
“你剪它的时候,手在抖。”贺晨说,“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你突然明白——那花再美,也是活不过午夜的。你把它剪下来,插进水晶瓶里,摆在餐桌中央,第二天早上,花瓣就开始萎边、变褐、蜷曲。可你还是把它留在那儿,整整三天,直到它彻底干瘪发黑,你才扔进垃圾桶。”
顾佳睁开眼,眼白上布满血丝:“……你监视我?”
“我没监视你。”贺晨摇头,“我只记得,那天下着小雨,你家楼下的流浪猫蹲在消防通道口舔爪子。它舔得很认真,一只爪子舔完,换另一只。它不知道自己舔的不是爪子,是雨水里混着的、从你阳台飘下来的昙花碎瓣。”
顾佳的嘴唇终于颤抖起来,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被彻底剖开后的虚脱。
“贺晨……”她声音沙哑,“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