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道长是杨宝珠的邻居,相邻快三十年了,小时候杨宝珠就认得这道人,现在三十年过去,他还是这副样子。
按照她爹杨掌柜的话说,有的人长得就显老。
年轻的时候是这样,老了还是差不多模样。
...
东市喧闹如沸水初扬,人声车马声叫卖声混作一团,青石板路被无数双鞋底磨得油亮,两旁酒肆茶寮旗幡招展,胡姬鬓发垂金,琵琶声自二楼窗内淌出,如蜜糖般黏稠地裹住行人的耳朵。江涉负手缓步,衣摆拂过路边摊贩新摆的石榴堆,那红艳艳的果实裂开缝隙,露出晶莹剔透的籽粒,像一粒粒凝固的晚霞。猫儿跟在他身侧半步,踮着脚,一手攥着袖角,一手悄悄伸出去,指尖几乎要触到隔壁摊上刚出锅的胡麻饼——热气腾腾,芝麻焦香扑鼻,油星子在阳光下跳着细碎的光。
“不准偷。”江涉头也未偏,声音轻得如同拂过耳际的一缕风。
猫儿的手立刻缩回,却仍仰着脸,眼珠滴溜一转:“不是偷……是闻一闻!闻又不犯天条!”
江涉唇角微扬,未答,只将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枚开元通宝,铜色温润,边缘已磨得圆滑,分明是多年摩挲之物。他递过去:“拿去。”
猫儿眼睛霎时亮得惊人,一把接过,铜钱在她掌心微微发烫。她颠了颠,喜滋滋道:“这钱……比兖州的重!”
“长安的铸钱,监制最严。”江涉顿了顿,目光掠过街角一处不起眼的摊子——竹帘低垂,门楣上悬着半块褪色木牌,依稀可见“胡公”二字,墨迹被雨水洗得淡薄,却未脱落。帘内静得出奇,连苍蝇振翅声都听不见。
猫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耳朵尖儿忽然动了动,鼻子微微翕张,像嗅到了什么极淡、极冷、极陈旧的香气,似雪后松枝,又似古寺钟磬余音。“那边……有股味儿。”她小声说,“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倒像……像旧书页翻开来时,夹在里头的一片干枯枫叶。”
江涉颔首:“胡公的铺子,从来只卖三样东西:一盏灯,一卷契,一桩因果。”
猫儿挠挠头:“灯?契?因果?”她掰着手指头数,“灯能点,契能写,因果……能吃吗?”
江涉失笑,抬手揉了揉她发顶:“因果不能吃,但若有人欠了你一碗面,十年后还你一斗米,那便是因果;若你今日救了一只冻僵的雀儿,它明日衔来一枚青玉籽,那也是因果。胡公不收钱,只收‘应得之物’。”
话音未落,竹帘“哗啦”一声掀开。帘后并无老者,只立着一个穿靛青短褐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目清朗,左手持一盏青铜灯,灯焰幽蓝,竟无一丝摇曳。他朝江涉深深一揖,声音清越如击玉:“江先生久违。胡公候您多日了。”
猫儿怔住,脱口而出:“你……你不是胡公?”
少年一笑,眼角微弯:“胡公是我祖父。他前日已随雁阵北去,临行前嘱我,若见江先生携一只猫妖而来,便请入内奉茶。”
猫儿眨眨眼,忽而凑近江涉耳边,压低嗓音:“他祖父会飞?雁阵?……是大雁驮着他走的?还是他自己变的大雁?”
江涉尚未答,那少年已侧身让路,青铜灯焰映得他半边脸颊泛着青灰光泽。江涉迈步入内,猫儿亦步亦趋,跨过门槛时,脚下青砖微凉,仿佛踏进一口深井,暑气骤然被隔绝在外。室内陈设极简:一张黑漆案几,几上置一陶罐,罐口封着黄纸,纸角朱砂画着一道细如游丝的符;墙边倚着半卷竹简,简端磨损,显是常被摩挲;最奇的是正对门处,悬着一面素绢屏风,屏风上空无一物,唯余素白,却隐隐泛着水波似的微光。
少年将灯置于案几一角,蓝焰静静燃烧,照得满室幽明。他取来两只粗陶盏,斟满琥珀色的茶汤,茶汤澄澈,浮着几片蜷曲的银针叶,香气清冽,竟似初春山涧融雪之气。
“请。”少年退至屏风侧,垂手而立,再不开口。
猫儿捧着陶盏,小口啜饮,舌尖微涩,继而回甘,一股暖流顺喉而下,直抵丹田,四肢百骸竟似被温水浸透,连尾尖都舒展起来。她惊奇地睁大眼:“这茶……喝下去,骨头都轻了!”
江涉端盏不动,目光却落在那素绢屏风上。屏风白光渐盛,光影浮动,竟如水面倒影,缓缓漾开——先是模糊的轮廓,继而清晰:一座青瓦粉墙的宅院,门楣上悬着“韩府”匾额,檐角悬着两盏褪色的灯笼;院中一株老槐,枝干虬结,树影婆娑;槐树下,一个襁褓中的婴孩被乳娘抱着,正对着天空咯咯笑,笑声清脆,惊起枝头一对白鹭。
猫儿“咦”了一声,指着屏风:“那是……韩家?”
江涉指尖轻叩案几,声音沉缓:“韩湘出生那日,白鹤鸣于九天。胡公曾言,此子命格特殊,非寻常凡胎可比。其魂魄深处,埋着一道‘未启之钥’,需借外力方得开启。”
“钥匙?”猫儿歪头,“锁在哪?”
江涉未答,只抬眸望向屏风。光影再变:婴孩渐渐长大,四五岁模样,蹲在槐树根下,用树枝拨弄一只甲虫;甲虫背壳幽黑,纹路竟似篆字。忽而一阵风过,槐叶簌簌而落,其中一片飘至孩童掌心,叶脉纵横,赫然组成两个小字——“湘水”。
猫儿凑得更近,几乎要贴上屏风:“这叶子……会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