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苏阳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扎得深,人脉铺得广,各个区县、各个局委都有他的老同事老部下,去省里从头开始,年纪又摆在那儿,换了谁都要犹豫。
如果他拒绝,陈青就得另想办法。
可他不想走到那一步——逼一个人走,和送一个人走,姿态和后果截然不同。
周五下午,刘毅来汇报了。
他进门的时候神色还算平静,但陈青扫了一眼他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字,又划掉了很多——就知道谈得不顺利。
“陈书记,我跟丛秘书长谈过了。
”刘毅在沙发上坐下,斟酌着措辞,“他人很客气,也说感谢组织的关心,但态度始终含含糊糊的。没有说想去,也没有说不去……不过,我的判断是,他更倾向于留在苏阳。毕竟家在这儿,人脉在这儿,走了等于重新开局。”
陈青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手中的钢笔帽拧上,又拧开,反复了两下,然后开口,声音淡淡的——
“那就给他一个更好的选择。”
刘毅抬眼看他。
“市政府秘书长干到死,天花板就是副厅。但金溪区区委书记的位置……”
陈青把笔放下,“他去了,只要干出实绩,下一步进市委常委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你跟他谈,给他两条路。一条是去金溪区当区委书记,主政一方,手上有钱、有地、有人;一条是去市人大当个副主任,体面,清闲,但也到此为止了。”
刘毅的眼睛亮了一下。“金溪区的位置……那可是实缺。多少人盯着。”
“所以是给他机会,不是逼他走。”
陈青看着他,“你告诉他,这两条路,他自己选。选了金溪区,半个月内打请调报告,理由要充分,要写得让谁都挑不出毛病;选了人大,我尊重他的意愿,以后在苏阳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但过了这个窗口期,两条路都不再有。”
刘毅深吸一口气。“好。我明天再找他谈,把话递透。”
陈青这一手打出去,周一上午,丛靖江就来了。
他没让秘书通报,自己站在陈青办公室门口敲的门。
陈青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见他的表情——微蹙的眉头、半抿的嘴角、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公文包的边缘——就知道这两天他翻来覆去没睡好。
“进来,坐。”
陈青从桌后走出来,自己先坐到了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丛靖江坐下时,公文包搁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陈书记,刘部长把组织上的考虑跟我谈过了。我想了整整两天……有个想法想跟您当面汇报。”
“你说。”
“金溪区区委书记这个位置,我想去。”
丛靖江说完这句话,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什么。
“但我有个不情之请。市政府这边我还有几项正在推进的重点工程,跟省里的对接刚开了个头,如果马上撒手,我怕半路断了线,对谁都不好。希望您能给我一个过渡期,不要让我立刻交接,给我一个月时间,把手里的事理顺了再走。”
陈青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平静得像一池深水,丛靖江在这目光下不自觉地换了个坐姿。
“一个月太长了。”
陈青果断开口,给了他机会,就不在乎再强硬一点。
“半个月。你明天就写请调报告,要写得详实——金溪区发展滞后、急需主政干部下沉、你本人有强烈的意愿去基层攻坚克难——把道理摆足,让李市长那边也好签字。半个月后,你去金溪区报到。”
丛靖江咬了咬牙。
他的手指在公文包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好几次——有松动,有释然,也有一丝隐约的不甘。但最终,他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