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栋跑了三趟,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第三次汇报的时候,郑国栋把笔记本往茶几上一搁,苦笑了一声:“陈书记,我是真没辙了。田先复态度客气得很,茶给泡的是明前龙井,坐的是真皮沙发,但就是一句话——他们执行的是国家行业标准,不适用地方标准。我说苏阳的地方标准更严,他说那是针对地方企业的,京合石化是国字号企业,归口不在地方。”
“你问他整改方案了吗?”
“问了。他说总部没有批复,他无权启动任何升级改造项目。我问总部那边大概什么态度,他笑了笑,说‘郑市长,总部的事我也说不好’。”郑国栋摊了摊手,“那就是根本不想动。”
陈青听完没有表态,让郑国栋先回去,然后把刘凯博叫了进来,让他把京合石化从成立到现在所有的公开资料调出来,包括工商登记、环保记录、历次领导视察的新闻报道,一样不落。
刘凯博动作快,第二天上午就把一摞材料送到了陈青桌上。
陈青翻了一个多小时,把这个叫田先复的人摸了个七七八八——五十五岁,在中石化系统干了整整三十年,从车间技术员一路做到分公司总经理,级别相当于副厅,跟苏阳副市长平起平坐。
八年前调到苏阳,跟三任市委书记都打过交道,每一次地方上试图在环保问题上跟他叫板,最后都不了了之。
原因很简单,京合石化的人事权、财务权、业务决策权全归总部管,地方政府的文件对他来说只有“参考意义”,没有约束力。
“陈书记,这个事确实不好办。”刘凯博站在办公桌对面,把一份京合石化的纳税数据指给陈青看,“京合石化加上它下游的配套企业,一年贡献的税收占了整个开发区的四成。要是把它逼急了,减产或者搬迁,经济数据马上就会掉一大截。到时候不用田先复说话,市里其他部门的人首先就会有意见。”
陈青没有接话,拇指在材料封面上的“京合石化”四个字上慢慢摩挲了两下。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种硬骨头,硬啃肯定不行,田先复在地方上浸淫了八年,什么招数没见过?
你越是跟他拍桌子,他越是岿然不动,因为他笃定你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样。
可要是放任不管,这颗烂白菜帮子就永远杵在那儿,丢了不舍得,不丢看着恶心。
他抬起头。“刘秘书长,你帮我约一下田先复。不是正式约谈,就说我到经济开发区搞调研,顺道去他那儿坐坐,了解一下企业的经营情况。”
“好。以什么名义通知他?”
“就说是调研。”陈青把材料合上,“不用说得太正式,越随意越好,让他觉得我就是去走个过场。”
两天后的下午,陈青带着刘凯博和环保局局长方志远去了京合石化。
车刚拐进厂区大门,陈青就看见田先复带着几个副总已经站在办公楼门口等着了。
田先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齐整,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笑容,迎上来握手的时候两只手都伸了出来,把陈青的右手包在中间摇了又摇。
“陈书记,欢迎欢迎!您这位大书记能亲自到我们企业来指导工作,我们京合石化上下倍感荣幸。”田先复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说着侧身引路,“来来来,里面请,茶都泡好了。”
陈青跟他握了手,目光扫了一眼他身后那几个副总——一个个站得笔直,脸上挂着同样标准的微笑,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笃定。
那股笃定陈青太熟悉了,是一种“我们知道你来干什么,但我们不怕你来”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