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十一个中层岗位的调整,全是校长签的字,党委那边的程序像是被人绕过去了。
他把文件袋里的苏阳大学领导班子名单又抽了出来,在朱曲善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陈青正在家里安静地查看苏阳大学的资料,力荐他去该校的文教授终于还是来了。
似乎并不像他在医院那样确定陈青真的会愿意去。所以,他来的时候,都没有提前打电话。就怕陈青会委婉拒绝。
门铃响的时候,陈青正在书房构思自己前去苏阳大学会遇到的困难和问题。
马慎儿去开的门,陈青听到她在门口说了一声:“文教授,您怎么来了?”
然后是文教授慢悠悠的声音:“路过,顺道来看看他。”
陈青放下文件,走出书房。
文教授已经换好了拖鞋,正把手里的帆布袋往沙发旁边放。他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款羽绒服,领口磨出了灰白色,还是一贯的朴素。
“您怎么不打个电话?我去接您。”
“又不是不认识路。”文教授在沙发上坐下,弯腰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本旧教案,封面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城市治理案例汇编初稿”几个字,字迹工整,笔画清晰。
他把教案放在茶几上,推了一下,没有推到陈青那边,只是放在茶几中间。
“这本东西,我本来打算退休就扔了的。”文教授的语气不重,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想了想,还是留着吧。前两天翻柜子翻出来,正好给你带过来。”
陈青走过去,拿起教案翻开。
里面的字迹他认得,一部分是文教授的手笔,一部分是他自己的批注——当年在党校协助编教材时留下的。
他翻了几页,看到自己写过的一句话:“城市治理的终点,是让系统自己运转。”
笔迹还很新,像是昨天才写上去的。
“您留着它,就是为了今天给我?”
“留不留的,再说。你先拿着,看完了也不用还给我。”文教授说得好像极不在意,但陈青知道这不过是老头在装。
这本教案,当年他可珍视得很,今天带过来的用意很明显。
因为就是在党校期间,文教授第一次试图让陈青改变方向,去让更多的人成为社会管理、城市治理的接班人。当时是被陈青拒绝了,他认为自己还没有这个能力,也怕误人子弟。
但多年过去,文教授还拿出这本教案来,用意不言而喻。
陈青轻轻地把教案放下,看向这个固执的老教授。
他现在看似很平静,但双手交叉搁在腹部,这是他有些紧张的表现。
似乎发现陈青在观察他,文教授目光在陈青脸上停了一会儿,“你身体怎么样?”
“医生说恢复得还行。只要不熬夜、不赶工期,正常上班没问题。”
“那就好。”文教授没有追问细节,停了几秒,声音放低了一些,“你真的想好了?大学不比城市。你看不惯的事,不能像在苏阳那样直接拍板就能改。”
说出来的话,终究还是暴露了他很迫切的想法。
对于这个执着的老人,陈青并没有说破他言行上的不一致。
“情况,我基本了解了一些,也知道不一样。”
“你不知道。“文教授的语气不算重,但还是在加重他的提醒。
“你在苏阳是市委书记,说拆就拆、说建就建,下面的人不敢不听。大学不一样。那些教授、院长,他们不靠你的工资吃饭。你让他们改一个制度,他们能跟你耗两年。你让他们交一个数据,他们能给你拖到年底。你不是跟一个人打交道,是跟一个系统打交道。”
陈青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
“朱曲善不怕你。”
文教授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自己就是苏阳大学最大的山头,三十年经营,你动他一下,全校的院长、处长、教授都会递话给你,说'陈书记,这事您再考虑考虑'。你不是跟朱曲善一个人打,是跟他身后那一整条线打。否则,你以为为什么教育厅那么需要一个人去苏阳大学?”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您觉得我应付不了?”
“应付得了。但不是用市委书记那套。”文教授的语气没有变。
“你在党校学的东西,比你当市委书记的经验更管用。大学不是靠拍板运转的,是靠制度、靠人心、靠一批愿意干事的人。”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本教案,“你要做的事,不是把朱曲善拉下来。是把想干事的人扶上去。”
陈青没有接话。
如果只是这样简单就好了,这一套他在新阳、在京西做过,而且也成功了。
但老人一生从事教学工作,他所看到的问题有很多具有主观性。
马慎儿端了两杯茶过来,放在茶几上。
文教授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看了一眼陈青:“你什么时候去报到?”
陈青笑了笑,“您都不问我要不要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