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从碗沿上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爸,你不是说大学比当市长轻松吗?怎么听起来好像也不轻松?”
陈青夹了一筷子菜:“轻松不轻松,不是看做什么,是看怎么做。慢慢做,就不累。”
陈曦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吃完饭,陈青回到书房,又把那份财务摘要翻了出来。
他把秦氏建设那页折了个角,又翻到学生投诉统计表那页,在“已关注”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然后拿出便签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几行字:
“一、朱曲善的人事权。十一个中层岗位调整,党委程序缺失。”
“二、秦氏建设。新校区基建超支百分之三十,结算价异常。”
“三、学生投诉。信访件转后勤,后勤回复'已关注',无实质跟进。”
“四、梁高。纪委分管范围被压缩,此人可用但需先摸清底细。”
写完,他看了一遍,合上便签本,放进了教案旁边的抽屉里。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方旭和刘凯博分别发了一条消息:“周三晚上八点,来家里一趟。有事当面说。”
两人都回得很快:“收到。”
陈青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周四交接,下周一到苏阳大学报到。中间的这几天,他要把苏阳的事在方旭那里交代清楚,还要把苏阳大学的底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两件事叠在一起,哪一件都松不得。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书桌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线。
陈青关了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苏阳大学的事,他还没有真正踏进去,但棋盘上的棋子,他已经看到了几颗。朱曲善是明面上的帅,秦四海是暗处的卒,梁高是一颗被挤到角落的车。
而他自己,才刚要落子。
不急。慢慢来。
周三晚上七点半,方旭和刘凯博一前一后到了。
两人在门口碰上了,方旭先进门,刘凯博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进门时放在玄关柜上:“陈书记,嫂子说您最近在喝中药,我带了两盒陈皮,泡水喝不影响药效。”
马慎儿从厨房探出头来:“有心了。你们聊,我去给你们倒茶。”
陈青把两人让进屋内,指了指沙发的位置:“坐。今天是私下说,不搞正式汇报那一套。”
方旭在沙发上坐下,刘凯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两人的坐姿都松了几分,不像是来开会,倒像是来串门。
“明天周四交接,秦利民接我的位置,你们都知道了吧?”陈青开门见山。
方旭点头:“知道了。穆部长给我打了电话,说省里已经定下来了。”
“秦利民这个人,你们跟他打过交道没有?”
刘凯博先接的话:“打过。他当办公厅主任的时候,市委报上去的文件,他批得很快,但改动不多,基本上原样转呈。有一次来苏阳调研,在市里吃了一顿饭,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最后说了一句‘你们这个扩市的思路不错’。”
方旭补充了一句:“我跟他接触不多。但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多年,说明他稳得住。”
陈青没有接话,拿起茶几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响。
“他稳得住,就是我的意思。”
陈青珍重地开口,“苏阳这个盘子已经铺开了,不需要再有人去推。只要不偏方向,谁坐这个位置都能运转。秦利民懂规矩,不折腾,正好合适。”
他看向方旭:“我走之后,京合石化的事你继续盯。一定要坚持每周看一次进度,不让他拖就行。”
方旭点头:“我一直盯着。”
“高新区的产业落地,余鹤群那边已经上了正轨,你不用过多插手。但有一条——华鼎资本的那几家企业,你现在不撤监管,他们就不会动。你一撤,他们就会回来。这件事不在交接文件里写,你心里有数就行。”陈青的语气没有变化,“第三件事,是赵志远。”
方旭和刘凯博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调到沂城区之后,工作状态怎么样?”陈青问。
“还行。”方旭斟酌了一下用词,“比以前沉稳了,不跟不该接触的人走得太近。他上任之后,沂城区那边的几个烂尾项目推得动,班子里的副职也服他。有一次他给我打电话,说了一句话,‘方市长,我欠陈书记一个交代’。”
“他不需要交代什么。只需要把事情做下去。”陈青的语速没有起伏,“你帮我留意一下他,做得好的事,不用特意告诉我。但如果他在下面碰到了推不动的硬茬子,你可以适当地搭一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