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这家公司的法人?”
“刘清源。”
陈青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食堂门口挂着“清源餐饮”的公示牌,他第一天去暗访时就看见了。
这个名字从梁高嘴里说出来,份量就不一样了。
“这个清源公司是怎么中标的?”
梁高把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某一页,又合上了,“清源餐饮是三年前中标的,合同期五年。刘清源是苏阳本地人,之前没有做过餐饮行业。”
陈青皱起了眉头,“那他之前是做什么的?”
“做了十几年建材生意。”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划:“做建材的,突然就转行做餐饮了?”
“不止转行做餐饮。”梁高的语气平平淡淡,“他在苏阳大学承包食堂之后,还承接了学校新校区的一部分建材供应。这两个业务之间有没有关联,账面上是看不出来的。”
陈青没有马上接话,梁高坐在办公桌前似乎也不着急。
“食堂的卫生问题,后勤处平时是怎么监管的?”
“后勤处下属饮食服务中心负责日常监管。中心有人负责每周检查。但检查记录上的数据和实际情况经常就对不上,他签字的那份记录表,跟后厨的东西不是同一个版本。”
“后勤处内部有什么反应?”
“内部不清楚。蒋时局管得很严,不让他管辖的范围漏出东西来。”
梁高苦笑一声:“说起来也不光彩。我在苏阳大学干了几年,后勤的事情一直很难查。不是没有线索,是查不动。”
陈青听出他话里的含义:“你之前查过?”
“试过。查了一半,上面有人打过招呼,让我不用查了。学校的事,有些话不好当着面说透,但有的话说一半,大家就都懂了。”
“你是被人打完招呼,就没胆子查了?”
“可以这样说。”梁高沉默了一会儿:“去年我试图查过食堂的供货商,约谈过孙主任的一个下属,还没出结果,朱校长就让校办那边跟我说,纪委的工作重点应该放在党建和意识形态上,经济问题不要管太宽。”
陈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纸,上面是食堂后厨的几张照片打印件。
他把照片推到对面,看向梁高。
“梁书记,你既然查过,手上有多少材料?”
梁高看了一眼面前的照片,没有伸手去拿:“有一些。食堂承包商的合同复印件,三年来的部分采购清单,还有一份孙主任签字的检查记录表——日期和实际情况对不上的那种。”
“这些材料,你现在还能拿出来吗?”
梁高抬眼看了陈青一下。
那一眼的时间不长,但陈青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像在确认什么。
“能。”梁高说,“但只靠这些材料不够。如果只查食堂,最多查到孙主任头上。”
陈青明白梁高指的是什么,一个中心的主任就是个替罪羊而已。
“还需要什么?”
“需要有人开口。”梁高把笔记本推到一边,“刘清源跟蒋时局之间的关系,不是合同上看得见的。蒋时局在后勤处管了这么多年,他的利益链从来不写在纸上。要让他的人说话,需要一个压力。”
陈青没有接话,靠回椅背。
梁高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催促。
好一会儿,办公室里静下来,窗外学校广场的嘈杂声传来。
声音带着欢快,却还是很克制。
“学生在食堂吃出异物,有实物有照片。”陈青看着梁高,“据此进行调查,是不是可以排查承包合同存在违规问题?”
“这个可以。”梁高回答得很快,像是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已经想过很多遍了,“但程序上,需要党委会授权。”
“党委会的事我来安排。”陈青说,“你现在需要做的是把你手里有的材料整理成一份东西。别太厚,关键是能说明问题。”
梁高点了点头,拿起笔记本,夹在腋下,“陈书记,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问。”
“最初说您要来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查了一下您之前的履历。”梁高停顿了一下,“我只是想知道,您在学校里打算干多久?”
陈青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任职确实会让有心人察觉到里面的问题,每个城市到了一定时候,陈青就会被“离开”。
这个问题的指向很明确——梁高不是在问任期,是在问决心。
一个干几年就走的人,和一个打算扎下去的人,能撬动的深度是不一样的。
“我还没想这个问题。”陈青说,“但是必须先把该办的事办了。该办的事办不完,走不了。”
梁高点点头,没有再问。“陈书记,那些材料,我今天下午整理好。”
陈青笑了笑,“去吧,我相信你。”
门合上之后,走廊里的脚步声往西去了,不快不慢,节奏和敲门时一样匀称。
陈青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那些食堂照片上,没有动。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陈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