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振邦的手指敲击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教研室里有人的椅子腿在地板上挪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像是有人想换个姿势坐,又怕动作太大引起注意。
陆振邦侧过头,看向许正。
他的目光里出现了一种以前不常见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一个习惯了被服从的人第一次听到了“不”字之后,在重新评估情况。
“许老师,注意你的措辞。我现在还是学术带头人,有关学术研究,我说的话依然有用。”
“我的措辞没有问题。”许正没有停下,继续说道,“我只是在问一个问题——课题经费结余去了哪里。“
陆振邦没有接话。
他转回去看向电脑屏幕,像是把许正从自己的注意力范围里清除了出去。
他敲了两下键盘,然后关了电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走出了教研室。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比正常的关门声重了一点,像是有意在最后那一下加了力气。
教研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几秒。
有人站起来去接水,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许正注意到没有人走到他这边来。没有人说“许老师你问得好”,也没有人说“你太冲动了”。
他站在他自己的工位旁边,像一个被画了一圈透明边界的人。
他重新坐下来,翻开面前那本期刊,视线落在同一页上,纸面上的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但内容没有进入脑子。
中午,陆振邦的助手在学校食堂吃完饭出来,碰见许正,拦住了他。
“徐老师,陆院长说下周的课题会议既然你有想法,就暂时不要参加了。”
“为什么?”
助理摇摇头,“不为什么。陆院长让我这么通知你的。”
许正气得扭头就走,走到学校行政楼前又停下了脚步。
他没敢直接再去找陈书记反映情况,上次座谈会之后,变化太小,他没有看到改变的可能。
站在行政楼前,许正掏出手机给陈青发了一条消息。
“陈书记,今天教研室会上我当面问了陆振邦去年课题经费结余的去向。他让我向科研处书面反映。没有正面回答。没多久,他让助手通知我,下周的课题会议我不必参加了,没有解释原因。”
陈青的回复来得不慢,只有三个字:“问得好。调查收集资料是需要时间的,别着急。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许正看完这条消息,抬头看向行政楼。
陈书记办公室的位置他清楚,甚至猜测此刻陈书记也在办公室。
他一个大学老师,居然也在这一刻相信冥冥之中的感应没有错。
足足仰头看了十几秒他才收回手机,转身向食堂走去。
傍晚,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许正回到住处。
他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翻出一份电子表格。
那是他在去年课题结题后自己整理的经费使用明细,每一笔支出都有对应的凭证编号。
他拖着光标往下拉,停在其中一行上。
那一行显示的是“劳务费“,金额不大,五万出头。
但他很清楚,这笔钱没有发到他或任何研究生的手里。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鼠标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关掉了表格。
他拿起手机,翻到陈青的号码,又发了一条消息。
“陈书记,去年那个课题的经费结余,账面上有一笔显示为‘劳务费’的费用,但我核对过,没有实际发放记录。我需要把明细整理出来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亮了几盏,隔着一条窄巷,能看到有人在厨房里走动,锅铲的轮廓在窗玻璃后面晃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陈青的回复。
“整理好。不用发给我,直接交纪委。”
许正看完,笑了笑,关掉了手机屏幕,重新打开电脑里的那份表格。
光标在第一行停了片刻,然后开始往下拖动,一行一行地核对过去。
他翻出以前存下来的报销凭证照片,一张一张对照。表格里的数字和凭证上的数字在屏幕上排成两列,像两条并行的线,大部分对得上,偶尔有对不上的地方。
有对不上的地方,他就用红色标出来,一行一行地标。
标到第六行的时候,他停下来,往后靠了靠椅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那几行红色的标记照得分外清楚。
他没有再往前翻,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屏幕,又坐下来,继续往下核对。
最后核对完,再检查了一遍,直接发给了校纪委的邮箱。
这才关灯上床睡觉。
许正的邮件发出去之后,连着两天没有收到纪委的回复。
他没有催,也没有再给陈青发消息。
他知道陈青说过“直接交纪委“就是不想经过他中转,这个程序他懂。
周二下午,他在办公室整理下学期的课程材料时,手机响了一声,是严骏发来的消息:“晚上有空吗?有些东西想跟你当面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