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织造局的总办叫徐贞明,是南直隶松江府的本地人,举人出身。
在张居正执政时期,因精通水利与营田曾被提拔为工部主事。
后来,朝廷在南方推行工商业新政,筹建官产松江织造局,他便被派回老家督办此事。
他今年四十五岁,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穿着一身裁剪得体苏样长袍。
此刻,他正坐在织造局衙门内院的花厅里。
厅内摆着一盆烧得正旺的西山精焦煤炭盆,将整个屋子烘托得温暖如春。
徐贞明一边抿着今年刚下来的极品西湖龙井,一边翻看着手里的账册。
账册上的数字极为漂亮。
随着西山重工局最新的蒸汽精纺机运转,松江织造局今年的棉布产量较去年涨了三成,利润更是翻了番。
按照这个势头,户部岁末的考评定是一个优等,落到他个人手里的年终花红与各方孝敬,少说也有五千两雪银。
“徐大人,出事了。”
一名穿着皂色夹袄的师爷冲进花厅,脸色惨白,声音里带着哭腔。
“外面来了一群人,自称是皇家审计司的,已经把前后辕门都给封了,说是要查咱们的用工底账。”
徐贞明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眉头随之紧紧皱起。
皇家审计司?
这个名字如今在大明的官场上,几乎等同于黑无常的勾魂索。
京营大案,几百颗人头落地。
可徐贞明毕竟是在江南官场浸淫多年的老油条,背靠着盘根错节的江南士绅集团,惊慌之后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京营吃空饷是死罪,但他这里是工厂,是为皇帝为朝廷下金蛋的母鸡,性质完全不同。
“慌什么,这里是松江,不是京师卫所。”徐贞明放下茶碗,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衣冠,冷声训斥道,“去把门打开,本官亲自去迎。”
片刻后,周宪带着十几名审计司官员,大步走进了花厅。
周宪直接从随身的牛皮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着御印的朱批圣旨,在徐贞明眼前一展。
“徐总办,奉陛下圣旨,皇家审计司即日起对松江织造局的用工,薪酬,工伤,死亡等情况进行全面审计。
“请贵局立刻配合,将所有工人的工契,工资发放流水,抚恤记录,以及过去三年的全部账册移交,不得有误。”
徐贞明看着那道圣旨,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脸上却瞬间堆起了热络的笑容。
他深施一礼,拱手呵呵笑道:
“哎呀,周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失迎,失迎啊。”
“圣上要查,下官自然是粉身碎骨也得配合。”
“只是周大人有所不知,这松江织造局有厂房三十六座,工人上万,这工契账册甚多,一时半会儿委实是整理不出来啊。”
说着,徐贞明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下官在城内的得月楼备下了薄酒,这江南的冬景与北方大不相同,周大人不如先带诸位兄弟去驿馆歇息几日。”
“下官保证,连夜督促下面的人整理,三日之后,定将账目送到周大人案前,到时候,局里定有重谢。’
然而,周宪并未搭茬。
“不必了。”周宪冷冷打断了他。
“审计司和锦衣卫就在这院子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