麹义看着前方那一面在大纛旁立起的“陷阵营”牙旗,鼻孔喷出两团气流,面露轻蔑之色,道。
“陷阵营?见我先登死士大旗没有退缩,还敢立旗挑衅,当真好胆!”
此刻,众多冀州精骑还在全力冲击陷阵...
虎牢关城头,晨风猎猎,吹得羊耽那袭红氅翻卷如火。他并未回头,只将目光钉在远处烟尘渐起的战场边际——袁绍中军大纛已开始缓缓后移,旗角低垂,却未折断,仿佛一柄淬火未冷的长剑,虽退不溃,虽挫不折。
号角声自关内呜咽而起,短促、沉郁,如金石相击,又似龙吟收势。三路追兵闻令,几乎同时勒缰。并州狼骑蹄声骤歇,前队变后队,马首齐转向西;西凉铁骑卷起的沙尘尚未落地,便被阵列森严的横队截住,铁甲铿然相撞,竟如铜钟齐鸣;张辽麾下那支精悍的幽州骑,更是在疾驰中硬生生划出一道半弧,两翼收束,中军回旋,竟似一尾游鱼倏然折身,毫无滞涩。三支骑兵如臂使指,进退之间不见丝毫慌乱,反透出一股久经磨砺的从容。
城头上,李典握紧刀柄,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却终究没再开口。他看懂了——这不是溃退,是收网前的最后一寸松弦。弦绷得太紧,鱼会断尾而逃;松上一分,才好让它浮出水面,看清自己早已悬于钩上。
徐庶悄然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丞相,斥候报,袁术所部步卒已弃营南撤,沿途焚毁粮车三十余辆,以阻张绣将军追击;曹操亦率骑军斜插东北,似欲绕过张辽所部直趋汜水;袁绍则引本阵沿官道中线稳退,张郃率大戟士断后,所过之处,竟于道旁立木为障,夯土为垒,俨然已在五十里内筑起第一座临时营寨。”
羊耽终于侧过脸来,唇角微扬,却无笑意:“本初这是把‘步步为营’四个字,刻进了泥土里。”
“正是。”徐庶点头,“他不单筑寨,更遣快马分赴各处,命先行撤离的小诸侯即刻加固此前所建营寨,并调拨弓弩手、滚木擂石入驻。如今自虎牢至汜水七百里间,已有十三处营寨初具雏形,其中七座已可驻军三千以上。袁绍这是……要以退为进,将整条退路化作一条活的长城。”
“活的?”羊耽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城下整肃待命的四万精锐,“那就看看,是长城活得久,还是攻城的锤子更硬。”
话音未落,忽见东面天际一线灰影奔涌如潮,马蹄踏地之声隐隐传来,竟似另一支生力军正自远方疾驰而至。城头诸将纷纷凝神眺望,周仓率先脱口而出:“是兖州方向!莫非是……鲍信?”
“非也。”贾诩缓步上前,手中羽扇轻摇,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鲍信早随其余小诸侯西去,此人旗号未显,但马速极快,阵型散而不乱,所携多为轻甲短戟,鞍鞯俱新,马蹄铁声清越——是冀州新募之兵,而非兖州旧部。”
荀攸颔首接道:“且观其行军节奏,不急不躁,每三十里必稍作停顿,整饬阵列,分明是袁绍暗中预留的伏兵。此军当是从河内郡绕道北上,借太行山余脉遮蔽行迹,专为接应袁绍中军而设。人数不多,约莫一万五千人,却皆为袁绍亲训之锐,领兵者……”
他顿了一顿,抬眼看向羊耽:“当是高览。”
羊耽眸光一凝,随即舒展:“高览?那个曾与颜良同列河北双璧,却因性刚少谋而久居人后之人?本初竟敢将如此重任托付于他?”
“正因其刚,故可信;正因其少谋,反不致生变。”贾诩语声平静,“袁绍深知高览忠勇有余而机变不足,既不会临阵擅改军令,亦不会私通外敌——此等将领,最适做断后的最后一块界碑。”
羊耽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向远处袁绍中军后撤时扬起的漫天尘土,一字一句道:“传令:命吕布、张辽、张绣三军,即刻拔营,不再尾随,转而分兵三路,绕行山麓,抢占汜水关东、西、北三面高地,掘壕立栅,广布拒马,深埋陷坑。尤其西面虎跳岭,地形险峻,林木茂密,须遣五百死士连夜伐木为桩,削尖埋入土中,再覆以浮土枯叶。另,命徐晃率本部三千重甲步卒,携云梯、冲车、火油罐,星夜兼程,直扑汜水关南门。”
众将一怔,李典忍不住道:“丞相,若围而不攻,恐失战机!袁绍一旦入关,凭险固守,我军强攻必损兵折将!”
“谁说我要攻关?”羊耽转过身来,红氅拂过青砖,声音清越如击玉磬,“我要的,不是汜水关的城墙,而是袁绍的耐心。”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徐庶脸上:“元直,你立刻拟令,着洛阳尹王允,即刻调集洛阳、偃师、巩县三地民夫五万,尽数征发,不许一人逃脱。再命工曹主簿带三百匠人,押运桐油、硫磺、硝石、火药、焦炭、熟铁锭,十日之内,必须运抵虎牢关下。另外——”他顿了顿,指尖在腰间佩剑剑鞘上轻轻一叩,“命长安少府署,将去年新铸的‘震天雷’三百枚,全部装车,星夜东运。记住,不必藏匿,明目张胆,沿途竖旗,写明‘汉丞相羊耽督造,专破坚城’。”
满城寂静。
连向来沉稳的荀攸都微微动容:“丞相……震天雷乃守城利器,用以攻城,尚无先例。”
“没有先例,便由我来开。”羊耽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关墙,投向汜水方向,“本初筑寨,我便拆寨;本初筑关,我便破关;本初想拖,我便让他拖到听见雷声就心惊肉跳,看见黑烟就疑是火攻,闻见硫磺味就以为城门已塌——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劈开铠甲的,而是割断人心的。”
徐庶躬身领命,袖中笔墨已悄然备妥。
此时,天色渐暮,夕阳熔金,将虎牢关染成一片赤红。而远在七十里外的袁绍中军,正于一处背山面水之地扎下第二座营寨。营火次第燃起,炊烟袅袅升腾,士兵们卸下甲胄,揉着酸痛的肩膀,脸上竟有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松弛。
袁绍端坐中军帐内,案上摊着一张粗略绘制的舆图,手指正沿着汜水关的位置缓缓划过。张郃立于一侧,盔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声音低沉:“主公,高将军所部已按时抵达孟津渡口,随时可接应我军渡河。另,鲍信、孔伷等八路诸侯皆已入汜水关,正依主公所令,加固关防,囤积箭矢,分派守段……”
“嗯。”袁绍应了一声,目光却未离地图,“孟德与公路呢?”
“曹操军已抵荥阳以东,正与张辽部隔河对峙,似有暂驻之意;袁术军则屯于成皋,修缮城垣,广募乡勇,亦无西进之意。”
袁绍眉头微蹙,手指在地图上荥阳与成皋两处重重一点:“孟德按兵不动,是忌惮张辽;公路屯于成皋,是怕我军渡河之后反客为主……呵,好一个各自为政。”他忽然抬头,眼中寒光一闪,“传令:命高览部,即刻渡河,进驻汜水关内,接管西门防务——告诉高览,若关内有人掣肘,可先斩后奏。”
张郃抱拳:“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