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初,耽等你多时了。”
这一道清朗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着,让袁绍的身形隐隐晃了晃。
为何?
为何羊耽会在此时此刻率领大军包围了渡口?
并且还是在袁绍刚刚进入渡口都还没有一个...
刘辩端坐于未央宫偏殿暖阁之内,指尖轻轻叩击着紫檀案几边缘,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如鼓点般敲在荀彧心上:“荀尚书,你方才说,六部尚书无人敢担此责,须得发往虎牢关请相父批示——那朕便问你,若相父回书不允,你当如何?”
荀彧垂眸,袍袖微动,指尖在膝头悄然掐进掌心,血气沉凝如铁。他未曾抬头,只将脊背挺得更直一分,仿佛那具清瘦身躯便是大汉最后一道未溃的堤岸。
“若丞相明示不可,臣自当伏地再谏,以死固争。”
“以死固争?”刘辩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反倒像寒潭浮冰裂开一道细纹,“荀尚书,朕记得你初入尚书台时,曾对先帝言:‘治国非以死争,而在以智持衡。’如今倒要为一纸出宫诏令,学那腐儒撞柱?”
荀彧喉结微动,终于抬眼,目光如淬火之刃,既不卑不亢,亦无半分退让:“陛下所言极是。臣非欲死谏,实欲以活身为盾,护陛下周全。虎牢关外,贼军虽退,然残旗未收、溃卒未尽、粮道未断、斥候未清;关内虽有丞相坐镇,然战阵方息,营垒未固,将士疲敝,箭矢将罄。陛下亲临,非但不能鼓舞士气,反成万矢所指之靶——此非忠,乃害;非荣,乃祸。”
刘辩指尖一顿,案上铜雀衔珠灯盏里跳动的火苗忽地晃了三晃。
他忽然起身,绕过案几,缓步踱至荀彧面前,不过三步之距。少年天子仰首而立,玄色云龙袍角垂落如墨,腰间玉带钩映着灯影,竟似一道未出鞘的剑锋。
“荀彧。”他唤其名,声不高,却字字如钉,“你可知朕为何非要此时亲赴虎牢?”
荀彧静默。
刘辩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掌中静静躺着一枚半旧铜符,边缘已磨得温润发亮,正面铸“虎牢左营”四字,背面阴刻“建宁三年制”,正是当年十常侍矫诏调兵、劫持天子出宫时,从某位守关校尉尸身上搜出的兵符。
“朕七岁那年,在这枚符前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刘辩声音极轻,却让荀彧肩头微微一颤,“他们逼朕亲手签下调兵敕令,用的就是这枚符。后来朕才知道,虎牢左营两千三百人,尽数死于乱军冲营——不是死于贼手,是死于朝廷自己调来的援军火把之下。”
他指尖摩挲着铜符凹痕,声音渐冷:“那时相父尚在河东为郡守,远水难救近火。可今日不同了。相父在虎牢,朕便要去虎牢。不是去奏乐,不是去观战,是去站在相父身边,让天下人看见——天子与丞相,并肩而立,共承天命。”
荀彧瞳孔骤缩。
他忽然明白,刘辩执意出宫,从来不是任性妄为。那日羊耽离洛前夜,曾在宫门暗处与天子密谈半个时辰。旁人只道是丞相交代政务,唯荀彧事后翻检起居注时发现,那夜宫墙角下新栽的两株白梅,根系竟被悄悄移栽过——梅树向来象征贞烈孤高,而移栽之术,唯皇室秘传《园囿志》中有载:须以天子指尖血混朱砂点染新根,方可活。
原来早在那时,刘辩便已在无声处埋下伏笔。
“陛下……”荀彧喉间发紧,声音竟有些沙哑,“臣斗胆,请观此物。”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素绢,双手奉上。刘辩略一颔首,宦官接过展开——竟是半幅焦黑残图,边角蜷曲炭化,唯中央依稀可见虎牢关地形轮廓,山势走向、营垒分布、水源位置皆以朱砂细线标注,而最触目惊心者,是关隘西侧断崖之下,密密麻麻画着十七个墨点,每个墨点旁皆小字批注:“袁军暗桩”“曹部细作”“孙氏游骑”“公孙家探马”……
刘辩指尖抚过那些墨点,停在第七处,那里朱砂圈出一个“虞”字。
“宗正刘虞?”他轻笑一声,竟无怒意,只觉荒谬,“皇叔倒是勤勉,连断崖下的野兔洞都派人丈量过了。”
荀彧额角沁出细汗:“此图乃半月前由洛阳北市肉铺掌柜递入尚书台,此人原为虎牢关戍卒,因伤退伍,其妻弟现为丞相帐下炊事卒。图中十七处暗桩,已有九处被丞相以‘修缮烽燧’为名遣工匠填平——可余下八处,皆在陛下欲经之路两侧山坳。”
刘辩沉默良久,忽然转身取过案上一方青玉镇纸,重重压在素绢一角。
“明日辰时,朕要见六部尚书。”
荀彧刚欲应诺,刘辩却又补了一句:“还有——传旨掖庭,着尚衣局即刻改制两套甲胄。一套按丞相尺寸,玄甲赤缨;另一套……按朕的身量,银鳞软甲,内衬明黄锦缎。”
荀彧心头剧震,抬眼望去,却见天子已背过身去,正俯身拨弄灯芯。火苗腾地拔高一寸,将他清瘦身影投在素壁之上,竟如巨松虬枝,盘根错节,隐有裂石之势。
次日寅末,六部尚书齐聚尚书台偏厅。刘辩未乘御辇,仅着常服,由两名小黄门扶臂而入。众人慌忙跪拜,却见天子径直走向厅中长案,亲手掀开蒙布——底下赫然是十六具青铜虎符,按方位排成北斗之形,每具符身皆镌“虎牢”二字,却分属十六路诸侯麾下。
“诸卿且看。”刘辩指尖划过符身,“这十六具虎符,本该随诸侯联军同撤。可昨夜三更,虎牢关驿卒飞报:酸枣粮仓大火未熄,袁绍军中忽有三千溃卒裹挟流民西逃,沿途劫掠商队、焚毁驿站,已至荥阳东三十里。丞相急令截击,却于溃卒辎重中搜得此物。”
户部尚书额头青筋直跳:“陛下,此乃伪符!诸侯虎符皆有独门榫卯,岂能……”
“岂能十六具齐备?”刘辩截口,笑意森然,“可它们偏偏就在朕案头。更奇的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吏部尚书,“昨日本该轮值虎牢关押运军粮的,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