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非我辖境,袁绍才不会疑心是我军所为。”李整眸光如铁,“袁术败亡在即,袁绍岂敢久滞河南?他若想速归冀州,必求水路畅通。今焚其仓垣粮船,断其补给之基;再扰黎阳渡口,乱其调度之序——纵使他识破是我所为,亦不敢分兵来剿。因他清楚,我主力仍在虎牢,真正在追击他的,是羊丞相亲率的五万铁骑。”
话音未落,一名斥候飞马而至,滚鞍下拜:“报!袁绍残部已抵汜水关外,前锋三千骑正沿黄河北岸东行,似欲抢占黎阳渡口!另,袁军哨骑昨夜曾于温县十里外盘桓良久,似在探察我军虚实!”
李整嘴角微扬,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丝笑意:“好。传令下去,今夜行动照旧。另,着细作潜入黎阳,散播流言:‘羊丞相已遣龙胆将军张绣绕道白马津,三日后将焚尽袁军囤于黎阳之舟楫’。”
斥候领命而去。李整负手望北,黄河浊浪奔涌不息,远处天际隐有鸦群掠过,黑压压一片,仿佛预兆着什么。他忽然低声喃喃:“兄长啊……你可知这一局,你既是棋手,亦是棋子?”
此时,虎牢关头,羊耽独立城楼,北风卷起他玄色大氅。身后亲兵捧着一方锦匣,匣中静静躺着一封八百里加急——来自长安的消息:董卓旧部李傕、郭汜二人内讧,李傕弑郭汜,引兵东向,欲叩函谷。而函谷关守将,正是羊耽心腹爱将、破虏将军李典。
羊耽并未拆信,只将锦匣缓缓合拢,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果然……来了。”
他抬手遥指东北方向,那里,黎阳城影隐约可见;又指西南,函谷关所在山势如龙盘踞。两处皆燃烽火,一红一青,隔空呼应,仿佛天地间一张无形巨网,正缓缓收紧。
就在此时,关下尘土飞扬,一支旌旗鲜明的队伍驰入视野。为首者玄甲赤帻,腰悬天子赐剑,身后三百羽林骑士甲胄森然,马鞍侧悬鼓槌,鼓面覆以青绫。队伍中央一辆驷马安车,车帷半掀,刘辩端坐其中,左手扶轼,右手轻按膝上玉具剑,面容沉静,目光如电,直直望向关楼之上那道玄色身影。
羊耽微微一怔,随即整衣正冠,疾步下楼。
城门洞开,鼓声未起,风先至。
刘辩下车,未等羊耽跪拜,已快步上前,双手托住其臂,声音清朗如钟:“相父不必多礼。朕此来,非为观战,实为同战——君臣一体,何分彼此?”
羊耽抬头,正撞上刘辩双眼。那里面没有少年意气,没有帝王威压,只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坚定,仿佛早已看透这乱世所有虚妄,唯余一念不移:汉祚未绝,天命在我。
羊耽喉头微动,终未言语,只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地。
风愈烈,吹得二人衣袍猎猎作响。远处,黄河奔流之声隐隐传来,如万鼓齐擂,似在应和这君臣相逢之刻。
而就在同一时刻,黎阳水寨深处,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悄然靠岸。舱帘掀开,走出一名青衫文士,手持竹杖,袖口沾着几点泥星。他抬头望了望寨中高悬的“袁”字大纛,忽而一笑,转身对舱内低语:“传信丞相——鱼已入网,饵已布妥,只待东风。”
舱内无人应答,唯有一只雪白信鸽振翅而起,箭一般射向西南,直没云层深处。
洛阳城中,荀彧独坐尚书台,面前摊开三份文书:其一为刘辩手诏,其二为羊耽密札,其三则是一张泛黄旧纸,墨迹斑驳,题头赫然是“建宁元年,孝灵皇帝手谕:凡宗室僭越、外戚专权、宦官窃柄者,许丞相持节先斩后奏”。
荀彧提笔,在第三份文书空白处,缓缓写下八个字:“君以诚待臣,臣以死报君。”
墨未干,窗外忽有乐声飘来,清越悠扬,竟是《诗经·小雅》中的《鹿鸣》之章。
他搁下笔,望向宫城方向,久久不语。
夜色渐浓,虎牢关上,第一轮明月升至中天。
万里江山,俱在光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