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指尖冰凉,“赵昱程查监控,不是为找沈叔,是为找那个藏青风衣男人?”
“对。”沈国良端起凉茶,终于喝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他以为那是沈叔的人。其实……”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渐暗的湖面,“那是教育局的联络员。昨天下午三点,他穿着同款风衣,在梧桐里二楼‘偶遇’了赵昱程的司机——那人今早刚被调离赵氏集团行政部。”
沈清歌慢慢吸了口气,胸口起伏平缓下来。她拿起录音笔,拇指擦过金属表面:“爸,林峰到底是谁?”
沈国良沉默片刻,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薄如蝉翼的卡片,推到她面前。
不是名片。
是张泛黄的旧车票,硬座,K102次,起点站:临海市;终点站:云州市;日期:2003年8月26日;座位号:12车15号下铺。
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两行小字:“沈叔,等我回来。——林峰”
沈清歌指尖一顿。
2003年。那一年她十二岁,沈国良的建筑公司刚接下人生第一个市政工程——云州老城改造。那年冬天特别冷,她随父亲去工地送饭,看见一个穿洗得发白校服的少年蹲在冻土堆旁,用冻红的手指在地上画建筑剖面图。父亲叫住他,问:“你画的,是咱们三期安置房?”少年抬头,睫毛上挂着霜,点头:“承重墙厚度差两厘米,住户阳台会渗水。”父亲当场让他进了设计组实习——那少年,就是林峰。
后来呢?
后来林峰读了云州大学土木系,毕业后拒绝留校任教,执意去深圳闯荡。再后来,沈国良听说他开了家小型监理公司,专接烂尾楼续建项目,口碑极差,据说三年内换了七任合伙人。
“他失踪了七年。”沈国良声音低下去,“去年十月,他突然联系我,说想投一个项目。我问投什么,他说:‘您当年没画完的那栋安置房。’”
沈清歌怔住。
那栋安置房,正是眼前这个项目的前身。2003年图纸上的编号“YQ-007”,因资金链断裂烂尾至今。当年林峰画剖面图的地方,如今正矗立着项目售楼处的玻璃幕墙。
“他怎么知道……”
“他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沈国良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比如,他知道赵昱程上周三下午去过银行信贷部;知道赵万江名下三家公司账户流水在七月十五日集体异常;知道教育局公示文件原本定在下周二发布——而林峰,让副局长改成了明早九点。”
沈清歌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沉入湖底。服务生无声推门进来,放下一盏青瓷台灯。暖光漫开,照亮桌上那张旧车票——终点站“云州市”三个字下方,有道极淡的铅笔划痕,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
她忽然想起相亲APP后台那串加密代码。上周她帮林峰调试系统时,无意点开过他的实名认证页。身份证照片里,青年眉骨凌厉,右耳后有颗浅褐色小痣。而此刻,她正坐在梧桐里咖啡馆的同一张位置上,对面男人摘下眼镜擦镜片时,她瞥见他耳后——同样位置,同样颜色,同样大小的痣。
原来不是巧合。
是重逢。
是埋伏。
是长达二十年的等待。
沈清歌慢慢松开手掌,将那支录音笔重新握紧:“爸,明天公示一出,赵昱程会立刻行动。他不会放弃,只会换个方式。”
“我知道。”沈国良起身,从墙上取下自己的羊绒大衣,“所以今晚,我们得去个地方。”
“哪儿?”
“梧桐里咖啡馆。”他披上大衣,转身时,袖口掠过桌面,带起一阵微风,“林峰约的。八点整。他说,得当面教你怎么把录音笔,换成能监听整栋楼的设备。”
沈清歌没动,只盯着父亲走向门口的背影。灯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包间门边,与门外走廊的阴影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仿佛一道精心计算过的界线,分隔开过去与现在,谎言与真相,猎物与猎手。
她低头,再次点开林峰的聊天框,输入框里光标闪烁。想了三秒,删掉所有字,只发了一个句号。
发送。
手机震了一下。
林峰回复:【收到。另——你耳钉上那粒珍珠,是云州老码头渔市最后一批南珠。我替你挑的。】
沈清歌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未动。
窗外,湖面浮起第一盏夜灯,幽蓝微光荡漾,像一颗沉入水底的星子,正悄然校准它二十年未曾偏移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