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王,此战战绩如何?”
孙可望见状,对着落地的高迎祥一行人拱手行礼,语气恭敬、目光锐利,快速扫过众人身形,见所有羽人尽数归队、无一人折损,心中已然有了大致判断。
呼呼呼——
山...
人群彻底沸腾了!
不是一两个,而是数十个、上百个身影从黑压压的人海中猛地挣脱出来,踉跄着、哭嚎着、嘶吼着扑向高台!有人赤手空拳,有人抄起地上的碎石烂瓦,有人攥紧枯枝断棍,甚至有老翁拄着拐杖颤巍巍冲来,白发散乱、双目赤红,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呜咽——那是被逼到绝境的活物,终于撕开温顺皮囊,露出底下森然獠牙!
“王扒皮!你还我儿子的命!”
“赵员外!你烧我祠堂、掘我祖坟,今日叫你血债血偿!”
“孙师爷!你篡改鱼鳞册,吞我三亩水田,我爹饿死前还在念你名字!”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每一句都是浸透血泪的控诉,每一声都砸在人心最痛处。那些跪伏在地的乡绅贪官,早已面无人色,屎尿横流者有之,瘫软如泥者有之,疯癫狂笑者亦有之。李守备陶利宁耳廓已缺,半边脸颊血肉模糊,牙齿被打落三颗,却仍被死死按在原地,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干,只剩一双浑浊眼球惊恐转动,扫过一张张扭曲却无比真实的面孔——原来他平日里踩在脚下、呵斥驱赶、随意折辱的蝼蚁,竟真会咬人,且咬得这般狠、这般深、这般不留余地!
李自成立于高台中央,未拦、未劝、未喝止。他双手负于身后,衣袍猎猎,目光沉静如古井,俯视这翻腾咆哮的怒海。他身后,李过、李定国、宋献策并肩而立,神色肃穆,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唯有一股近乎冷酷的决断。他们不是来施恩的,是来破局的;不是来审判的,是来点火的。这火若不烧尽旧世朽木,新苗便永难破土。
“额们不是牲口!不是牛马!不是你们随口吆喝、随手鞭打的贱命!”一名满脸刀疤的壮汉冲上台,一把揪住赵员外的头发,将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狠狠掼在地上,“额在边军当了十年兵,替朝廷挡箭流血,退下来却连一口粮都领不到!你们赵家窖里存着三千石陈米,却说县仓无粮!额老婆饿得啃观音土,拉不出屎,活活胀死!你说!额该不该剁了你这双手?!”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壮汉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柄豁口柴刀,反手便剁向赵员外右手腕!
“啊——!!!”
惨嚎撕裂长空,鲜血喷溅丈余,一只手掌连同半截小臂“噗”地坠地,五指还痉挛般蜷缩着。赵员外当场昏厥,却被旁人掐住人中硬生生掐醒,刚睁眼,又见壮汉拎起他断腕,狞笑着塞进自己嘴里,咯吱咯吱嚼得血沫四溅!
“吃!额就吃你的肉!喝你的血!让你知道什么叫饿疯了的人!”
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疯狂的嘶吼!
有人开始撕扯罪人衣袍,有人用指甲抠挖皮肉,有人将滚烫的桐油泼向罪人头顶,有人把孩童玩耍的弹弓绷紧,装上尖锐铁钉,瞄准眼窝……秩序崩塌,人性裸裎,复仇的火焰烧尽所有矜持与顾忌。这不是行刑,这是献祭——以血洗血,以命抵命,以暴烈唤醒沉睡百年的尊严!
李自成缓缓抬起右手。
高台四周,数十名闯军精锐齐刷刷抽出腰间朴刀,刀锋斜指地面,寒光凛冽,纹丝不动。他们不是阻拦,是护阵。护住这即将倾泻的洪流,护住这不可逆的转折,护住李自成亲手点燃的、燎原万里的第一簇火种。
“停。”
李自成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击,穿透喧嚣,直抵每个人耳膜。
全场骤然一静,只余粗重喘息与压抑哭声。
李自成缓步走下高台三级石阶,靴底踏在青砖之上,发出沉闷回响。他走到那名嚼着仇人断腕的壮汉面前,静静看了他三息。壮汉浑身浴血,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凶光未敛,却本能地后退半步,喉结滚动,不敢直视。
李自成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那是昨夜沈炼亲手所赠,绣着半株青翠幼树,枝叶舒展,生机盎然。
他轻轻覆在壮汉染血的手背上,动作轻缓,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
“额们不是牲口。”李自成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额们是人。人杀人,不是为了变成畜生,是为了记住——自己是谁。”
壮汉浑身一震,手中残肢“啪嗒”落地,喉头哽咽,泪水混着血污滚滚而下。
李自成收回手帕,转身面对万千百姓,目光如炬:“今日之审,不是为泄愤,是为立心!立一个敢挺直脊梁、敢执掌公道的心!立一个不跪权贵、不惧刀斧、不昧良知的心!”